夜风把那股阴湿水腥一点点吹散之后,南门老街终于像重新活了过来。
可活过来的也只是街。
山上雪坐在桌后,手还压在袖中短匕上,指节有些发僵,半天没松开。她眼睛盯着对面那张木椅,盯着椅面上还没干透的那片水痕,喉咙里像卡了什么,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方才那人,不,那东西,明明已经走了。
可桌边那点寒意还没散尽,像河水先浸过石头,再退下去,表面看着干了,底里却还是凉的。
云间月倒象完全不受影响。
他把那只用过的茶盏拎起来,看了一眼杯底没散完的白雾,随手泼到街边墙根下,接着又拿起块旧布,慢吞吞去擦椅面上的水痕。那动作不急不缓,像收拾的不是一个刚坐过水鬼的位子,而只是茶棚里哪个醉汉不小心打翻的一盏冷茶。
山上雪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你就一点不觉得怪?”
“怪啊。”云间月答得很快。
山上雪一愣:“那你方才还那副样子?”
“怪又不眈误做生意。”
他说这句时,手上动作都没停。布角从椅面抹过去,把那一片深色一点点擦淡,只是那股冷意却象抹不掉,仍隐隐浮在木头底下。
山上雪被他堵得胸口一梗,差点想把桌上那只空茶盏朝他脸上砸过去。
“云间月。”她压着火气,“你今日若还想跟我插科打诨,这事就没完。”
云间月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倒没平日那么欠揍,甚至还带了点“你今晚是真被吓着了”的稀奇。他把旧布往桌边一搭,重新坐回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象是在想从哪句开始。
山上雪盯着他。
她今晚确实被吓着了。
不是那种一见鬼就腿软的吓,而是某种更深一点的不稳。象你原本以为自己站的是实地,忽然却被人告诉,这地底下还埋着另一层你从没看见过的东西,而身边那个人不但早知道,甚至已经在上头来来回回走了许多年。
这感觉让她不舒服。
也让她很难再象白日里那样,只把云间月看成一个会做局、嘴又欠的师兄。
“你白天不是一直追着问,我为何只算生死么?”云间月终于开口。
“现在问的是这个?”山上雪冷笑,“方才坐在这儿的东西都快能拧出一桶水来,你还跟我说只是这个?”
“就是这个。”
云间月语气平平,倒把山上雪那点怒气压得一顿。
他抬手点了点桌边木牌。
“你以为我为什么把这四个字挂在前头?”
只算生死。
山上雪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自己像头一回看见它们。
以前她只当这是云间月给自己撑门面的招牌,是怪,是邪,是故弄玄虚,也是方便他筛掉一大堆不想搭理的闲客。可到了今晚她才发现,这木牌不只是挡活人的。
它连死人的路都引得过来。
“因为你只肯接这种活。”她道。
“再往下。”
“因为别的你懒得接。”
“也算。”
山上雪额角一跳:“你到底说不说人话?”
云间月笑了下,这才往后靠了靠,声音散散地落下来:“因为只有生死最真。”
夜里风冷,这句话却比风还硬一点。
山上雪皱眉:“前程不真?婚事不真?财运不真?”
“真倒也真。”云间月道,“可那都是会变的东西。今日看着大好,明日兴许就塌;今朝以为是良缘,后日说不定就成孽债;这一刻兜里塞满银子,下一刻也可能输得裤腰都系不上。”
他说着,抬手拨了拨桌上的铜钱,铜钱轻轻碰出一声脆响。
“这些东西太滑,太虚,太容易被人的贪心、侥幸、嘴硬和自欺欺人搅成一锅浑水。你给他说一个好字,他会自己往上添十层;你给他说一个坏字,他要么当场翻脸,要么转头去隔壁摊再求一个顺耳的。”
山上雪没说话。
因为她知道这话没错。
白日里那个许家公子就是现成的例子。他要的根本不是什么判断,而是一个足够体面的、能替他把前程婚事财运都一并托起来的好兆头。谁若不肯给,他便只会觉得对方没本事,或者价码还不够。
“可生死不一样。”云间月道。
他说这句话时,视线落到了那块仍留着一点湿印的椅面上。
“人一旦真走到要问生死的地步,嘴里的虚话就少了,心里的侥幸也会被磨掉大半。能问出这句话的,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多半都已经没什么闲心来跟你演了。”
山上雪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