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象自己也乱了,额角竟慢慢渗出一点水珠。那水珠顺着他过白的脸往下滚,分不清是水还是汗。
“我不会水。”他低声道,“我明明记得我不会水。可后来我一直往下沉,嘴里、鼻子里全是水,耳边还有人在喊。”
他顿了顿,喉间像卡了什么,半晌才又挤出一句:“可我听不清他们是在喊救,还是在喊别救。”
山上雪指尖不由一紧。
这话比先前那句“是不是死得冤”更叫人不舒服。因为里头那一点模糊,比彻底说清的恶意更磨人,象有人临死前隔着一层水看见了什么,却偏偏没能看全。
云间月盯着他看了两息,问:“你姓什么?”
男人怔住了。
“……忘了。”
“家在哪儿?”
“也……忘了。”
“那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这问题一出,那男人竟也茫然了一下,象自己从没想过。
“我不知道。”他低声道,“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水边。天很黑,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来问问。”
“问谁?”
“不知道。”
“为何偏偏找到我这儿?”
男人缓缓抬头,望了眼那块木牌,又看向云间月,神情木然中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执拗。
“因为这里只有你写着……算生死。”
山上雪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这回答荒唐,又偏偏有种叫人没法反驳的直。
活人来这里,是因为求生;死人摸到这里,竟也是因为这四个字。
她一时甚至分不清,是这摊子本来就邪,还是云间月这些年拿一块破木牌在街边坐久了,真把什么不该来的也引过来了。
“你……”她忍不住低声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他是什么?”
云间月侧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竟还带了点“你今日怎么这么多话”的无奈。
“大概知道。”
“大概?”
“凡事说太满不好。”
山上雪差点被他气笑。
桌前坐着个浑身湿冷、自己都不知算死算活的东西,他居然还能用这种口气说话。可也正因为他过于平静,那点原本快窜到嗓子眼的惊惧,反倒被压下去了一些。
她盯着云间月,忽然生出一个更叫她发麻的念头。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这种东西。
至少,他这反应绝不可能是第一次。
这个念头一出来,先前所有“不对”仿佛一下都串起来了。为什么他会对白日里那些求前程求婚事的人那样漫不经心,为什么他会把“只算生死”立成摊前第一条规矩,为什么他有时说起生死来,比谁都轻,又比谁都象知道得更多。
山上雪后背无端起了一层细细的凉。
那男人还坐在桌前,神情愈发恍惚,象那点勉强吊着他的执念也在一点点散。茶盏里的热气已快没了,他却始终没碰那杯茶一下。
云间月终于伸手,把那盏茶又往他面前推近了半寸。
“喝不了也闻一闻。”他说,“先把魂定住,别散。”
山上雪瞳孔一缩。
魂。
这个字他就这么轻飘飘说出来,象在说“把茶喝了”一样随便。可落进山上雪耳里,却比方才那句“是不是死得冤”还更实在地把某件事钉死了。
眼前这位夜客,真不是活人。
那男人听见这话,象是本能般低下头,朝茶盏那边靠近了些。奇怪的是,他明明没碰杯子,杯中残存的那点热气却似乎真被他拢住了一点,连脸上那股过分泡白的死色都象稍稍稳住了。
山上雪看得头皮发紧,一时间竟忘了再问。
云间月则依旧不紧不慢:“你来问冤,那就得先想起自己是怎么死的,死在哪儿,死前见过谁。”
男人闭了闭眼,眉心死死拧起来,象在逼自己从一团浑水里抓线头。
“船……”他低声道,“我记得船上有灯。风很大,灯老在晃。有人跟我说别去船尾……还有人说,反正他水性好,掉下去也能爬上来。”
他喘了一口气,那喘息声湿而冷,听着令人难受。
“后来……后来我真的掉下去了。”
“你是自己掉的,还是被人弄下去的?”云间月问。
男人猛地一僵。
桌上的灯火就在这时“噼啪”轻炸了一下,火苗猛地蹿高半寸,又迅速落回去。山上雪下意识握紧了匕首,只见那男人原本泡得发白的脸忽然更白,唇角竟微微哆嗦起来。
“我……”他声音发颤,“我看见一只手。”
山上雪心里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