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不算前程(1 / 5)

次日一早,南门老街便又热闹起来了。

天才亮没多久,卖蒸饼的摊子已经先把笼屉垒了起来,白汽一股股往上冒,混着热豆浆和油锅里的香气,顺着整条街飘。挑菜的、卖布的、替人写信的、修伞的,各自抢着最顺手的地界开摊,嘴上吆喝声此起彼伏,听得人耳朵都跟着热起来。

云间月那张旧木桌照旧摆在老位置,桌腿一高一低,垫着块磨得发亮的碎瓦片。桌边木牌斜斜立着,上头八个字还是那样扎眼。

只算生死,不算别的。

至于“一律大吉”,那是这些天坊间替他另起的口碑,倒比木牌原字传得更快。

山上雪站在桌后,抱着手臂看人来人往,神色比往常还淡一点。

昨晚那场夜谈过后,她本以为自己会睡不好,结果真躺下时,却又意外睡得挺沉。也许是前一日上山跑得狠了,也许是云间月那句“后来见过比赌桌更吃人的东西”确实卡在她心里,让她连做梦都只来得及抓住一个模糊的影子,没等看清,天便亮了。

可醒来之后,那句话没散。

不但没散,反倒象根细刺,时不时就在心里轻轻扎她一下。

她抬眼,看向桌前的人。

云间月今日仍旧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半靠在椅背里,手边放着盏茶,茶上热气都快散尽了,他才想起来端一口。明明身上那件旧道袍已经洗得发白,袖口处还有去年蹭破后补上的一道暗线,可偏偏叫他这么一坐,仍坐出几分“这摊子爱问不问”的欠揍劲。

一早上过来问卦的人其实不多。

真正把生死两个字顶在脑门上的,多半没空日日来坊市闲逛;至于闲来无事想凑热闹的,远远瞧见那八个字,又大多会先缩一缩脖子,觉得不吉利。

所以云间月摆摊这买卖,向来不象别家那样靠热闹吃饭。

他更象一张撒在路边的旧网。

平时松松垮垮地晾着,真有东西撞上来时,才忽然看出那线是怎么一根根绷住的。

山上雪正想着,街口忽然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先是有人让路,接着便见一顶颜色扎眼的小轿慢悠悠从街那头抬过来。轿子不算多华贵,可四角都挂了穗子,帘边还缀着一圈细银铃,走一步响一下,像生怕整条街不知道里头坐了位有钱少爷。轿旁跟着两个青衣小厮,一个替主子掀帘,一个抱着细长锦盒,走路时头都扬得比寻常人高半寸。

卖蒸饼的老板娘先撇了撇嘴,小声道:“又是哪家败家的出来晃?”

旁边写信先生眯眼看了看:“象是东城许家的车。”

“许家?”

“就是前阵子刚给小儿子议亲那家。”

两人压低声音说话的工夫,那顶小轿已经停在了卦摊前。

帘子一掀,里头下来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公子,脸白,衣亮,腰间佩玉,脚上那双靴子连泥点都没沾一星。生得倒算周正,只是眉眼间那股把旁人都看轻一层的劲太显,硬生生把那点本来还算象样的皮相折掉了几分。

他落地后先四下看了一圈,象是在确认这条街到底配不配他站。等看见云间月摊前那块木牌,嘴角才慢吞吞勾了一下。

“你就是那个南门摆摊算生死的?”

云间月抬了抬眼:“你若问的是这条街上最穷、最闲、招牌最不吉利的那个,那多半是我。”

那公子显然没料到他开口就是这调子,顿了顿,才象施舍般地点头:“倒也算有点意思。”

山上雪在旁边听得想笑,又觉得这人实在不太经看。

她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位少爷今日不是被逼来问命的。

他的袖口没有翻乱,眼底没有血丝,连站着时肩背那点不自觉收紧的力都没有。人若真被什么事逼到心口发颤,脚下站法、说话快慢、眼神落点都不是这样。

这位更象是专程出来消磨早晨的。

云间月显然也看出来了,因此连坐姿都没变,只懒洋洋问:“问谁生死?”

那公子眉一挑:“谁说我是来问生死的?”

“木牌上写着。”云间月抬抬下巴,“字不大好看,但还算认得出。”

旁边已经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那公子脸色微微一沉,却碍着自家面子,还是忍了,只道:“我来问前程。”

云间月端茶的手停都没停:“不算。”

“婚事。”

“也不算。”

“财运。”

“一样不算。”

那公子这回是真皱了眉:“那你会算什么?”

“木牌上也写着。”

“我若就要你算别的呢?”

云间月抬眼,神色竟还很和气:“那你就得换个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