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老街的风,到夜里总比白日更凉一些。
白天那些挤在街口听卦、看热闹、顺便探头探脑想蹭点神气的人,这会儿都散得差不多了。卖蒸饼的摊子撤了火,茶棚老板正拿湿布一遍遍擦桌,远处还有挑夜担的人慢吞吞经过,竹担子在肩上轻轻吱呀作响。
云间月那块写着“只算生死,不算别的”的旧木牌还倚在桌边,风一吹,便轻轻磕一下桌脚,声响不大,却很清。只不过这几日老街上把他的名声越传越邪,“一律大吉”四个字,倒象是旁人替他后来补上的。
山上雪喝完半盏热茶,才觉得手指里的寒意散了些。
她白日里在旧狼涧里折腾了一遭,回来时鞋底全是泥,袖口也被灌木勾出两道浅痕。先前那股撑着她一路走回来的劲头,在热茶下肚之后便慢慢松了,紧跟着浮上来的,就是另一股更细、更烦人的念头。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云间月坐得没个正形,半靠在旧椅里,像整条老街只剩他一个闲人。桌上那三枚铜钱被他指尖拨来拨去,翻面、滚边、停住,再翻,动作熟得象长在骨头里。
山上雪盯着看了两息,忽然开口:“你以前真是个道士?”
云间月眼皮都没抬:“这问题你现在才想起来问,会不会晚了点?”
“我是在想,师父是不是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祁抱真那老东西看走眼的时候多了。”云间月懒洋洋道,“比如把你我都捡回去养大,这事就很欠考虑。”
山上雪没接他这句插科打诨,只把茶盏轻轻往桌上一搁:“少扯师父。我问的是你。”
云间月这才抬头。
夜色落下来之后,他那双眼反倒显得更亮,像总在笑,却又未必真有多少笑意。
“我怎么了?”
“你今日在那少年身上留的路,不象临时想的。”山上雪看着他,“东侧石梁、回头怎么退、慌了先看哪边、不该踩哪条沟,你连他会被什么东西吓住都象先算过一遍。”
她顿了顿,目光落到他指尖那三枚铜钱上。
“还有你平时摆弄这玩意的手势,也不象正经学卦学出来的。”
云间月听完,竟笑了一下:“那象什么?”
“像赌徒。”
这两个字一落,风正好把木牌又掀得轻响了一声。
茶棚那边老板抬头看了一眼,见他们还是那一对整日拌嘴的师兄妹,便又低头忙自己的去了。
云间月却没立刻接话。
他垂眼看着桌上的铜钱,指尖一挑,其中一枚铜钱立起来,滴溜溜在桌面转了半圈,竟稳稳停住,没有倒。
山上雪眉梢一挑。
“会这手的,不是赌徒也是骗子。”她道。
“那范围可就太大了。”云间月说,“江湖上靠手活吃饭的,十个里有九个都沾这两样。”
山上雪冷笑:“你倒承认得痛快。”
“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云间月把那枚立着的铜钱拿下来,夹在指间轻轻一弹,铜钱跃起,落下时恰好砸在另外两枚旁边,碰出一声脆响。
“学道以前,我确实在村口坐过庄。”
山上雪虽早有猜测,真听他这样轻描淡写说出来,还是略顿了一下。
“多久?”
“记不清了。”云间月道,“反正够久,久到我们村头那棵歪脖子槐树每年掉几次叶,我都能押个八九不离十。”
“你连树掉叶子都拿来赌?”
“穷地方,能赌的本来也不多。”
他这话说得随便,山上雪却没笑。
云间月难得自己往下接:“铜板、骰子、骨牌、草杆、石子,逢年过节能凑一桌,平日里闲得发慌也能拿半个破碗扣三颗豆子玩出花来。有人赌鸡鸭,有人赌今夜下不下雨,有人赌西头那家男人敢不敢回去挨老婆骂。赢也赢不到哪去,输起来倒一个赛一个上头。”
他说到这里,眼里倒真浮出一点极淡的旧色,像夜里水面上被风扫出来的一层影。
“我那时候年纪不大,个头也没长开,脸又生得还算讨喜。”
山上雪面无表情:“最后这句大可不必加。”
“这是事实。”云间月很讲道理地说,“年纪小、生得不坏,别人看你就先轻一分。轻你,才肯把底牌往外漏。庄家最喜欢这种便宜。”
“所以你从小就学着占人便宜?”
“不然呢?”
云间月支着下巴,慢悠悠道:“你真当我一睁眼就会掷大吉?我最先学的,是看人手上有没有茧,鞋底有没有泥,兜里铜板碰起来是薄是厚,刚赢过的人说话会快半拍,连着输三把的人眼珠子会先往左边偏。”
山上雪不由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