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途少年差点滑一跤,还是她伸手拽了一把,才没让他连人带药一起摔进沟里。
等快到山脚的时候,少年才终于鼓起勇气,小声问了一句:“你是……云道长的师妹?”
山上雪嗯了一声。
少年低头走了几步,忽然又道:“那位道长,真厉害。”
山上雪脚步没停:“哪里厉害?”
“他说我今日能活着回来。”少年抱紧竹篓,声音很轻,却很真,“我原先只想求一句安稳,没想到……没想到真的能把药带回去。”
山上雪听着这话,心里那点还没散的火,忽然又轻轻动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今日这条活路不是单靠一句大吉撑住的。
可若没有那句大吉,这少年未必敢再上山;若没有那几句细细交代的路线和退法,他即便上山,也未必走得到那块石坎前。
云间月给的,从来都不是包活。
他给的是一点先往前迈的胆,再加一条藏在慌乱里不那么容易被人看出来的退路。
想到这里,山上雪忽然有点不想继续骂他了。
当然,也只是不想继续骂这一件事。
别的帐,依旧可以慢慢算。
她把那点情绪压下去,只对少年道:“回去以后,药先煎一半,剩下两株阴干,明后两日再用。你娘若退了烧,近三天别再让她吹风。”
少年怔了怔,像没想到她连这个也会交代,随后忙不迭点头,连眼圈都跟着红了点。
走到山脚岔路时,山上雪便停住了。
再往前便是回村的路,她不用再送。
少年回过头,看着她,忽然规规矩矩朝她行了个礼。这回他没再象先前那样慌得手足无措,礼也行得很认真。
“谢谢。”他说。
山上雪顿了顿,只淡淡回一句:“谢你自己跑得快。”
少年愣了一下,随后竟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是他今日头一回真真切切象个活人样地笑出来。笑完之后,他朝她又点了点头,便抱着竹篓,一路往村口小跑过去。
山上雪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慢慢变小,直至拐进路口不见。
山风吹下来,把她额前一点碎发吹得轻轻晃了晃。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方才拽那少年时蹭上的一点泥还在。再想起山上那三个被她拿风声和石响唬得脸都变色的药匪,她唇角终于很轻地抬了一下。
不算多得意。
只是忽然觉得,原来自己真下了场,也不是只能站着看。
她在原地略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城里走。
等回到南门老街时,天色已经偏晚。街上的热闹散了大半,蒸饼摊收得只剩半笼,茶棚里的人也换过一茬。云间月那张旧木桌还摆在原位,木牌靠在桌边,风一吹,轻轻碰着桌角。
云间月坐在椅子里,象是早知道她会这个时辰回来,手边已经多了一盏新倒的热茶。
茶气袅袅往上升,把他那张总显得有些欠揍的脸也蒸得温和了半分。
山上雪刚走近,他便抬了抬眼:“回来了?”
这话说得平常得很,象她不过是出去绕街买了个饼。
山上雪看着他这副样子,白日里积的那点气又有点往上翻。她走到桌前,把腕上短匕往桌面上一扣,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你早就知道山里有人。”她说。
云间月看了眼那匕首,又看了眼她,语气无辜:“我只知道不太平。”
“少装。”
“真没装。”
“那你为何连东侧石梁都给他指出来了?”
云间月端起茶盏吹了吹,慢悠悠道:“因为那边好跑。”
山上雪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冷笑一声:“你倒真会给人留后路。”
云间月抬眼,像听不出她话里带刺,只把另一盏热茶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喝。”
山上雪站着没动。
云间月又补了一句:“不喝就凉了。”
她本还想再讥他两句,可走了这一趟山路,鞋底、袖口、后背都沾着尘,连掌心都还残着一点被石沿磨出来的麻意。那盏茶的热气一扑上来,她喉咙里那点硬撑着的火反倒先散了半分。
于是她到底还是坐下了。
茶盏入手温热,正好。
她垂眼喝了一口,才听见云间月象是不经意似的问:“药采到了?”
“采到了。”
“人呢?”
“也活着回去了。”
云间月点点头,象这答案本就该如此。
山上雪看他这副样子,终于还是没忍住:“你就一点不问我山上到底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