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狼涧的山路,比山上雪记忆里还要难走。
前夜下过一点薄雨,泥没湿透,却把石缝和树根都浸得发滑。那少年背着空竹篓走在前头,脚步不算快,却一刻也不敢停,像只要慢下来,家里那口吊着的气就会先断掉。
山上雪缀在后方,不远不近。
她不想惊动那少年,也不想打草惊蛇,便始终把脚步压得极轻。风从林间斜斜穿过去,带起一点草木被晒开的苦涩气。再往里走些,连鸟叫都少了,耳边只剩枝叶摩挲和那少年偶尔踩到碎石时发出的轻响。
这种安静反倒叫人不安。
旧狼涧这地方她小时候跟着祁抱真来过一次。那老道当时拿树枝在地上画山势,一边喝酒一边说,这地方风路乱,声路也乱。山里若有人心先慌了,明明该往东,往往会被两声假响逼得扭头往西;明明脚下还是活路,自己却会先把自己走进死地。
那时山上雪年纪小,只觉得师父神神叨叨。如今真走进来,才知道这话不全是胡扯。
这里的风确实古怪。
一阵从左耳边过去,下一阵却象从背后绕回来,连林梢被吹动时发出的沙沙声,都象藏着一点刻意的误导。
山上雪抬眼扫了扫山势,心里先记住了几处位置。左侧是一片半枯的灌木坡,再往上有道裸露的灰白石梁;右前方则是旧猎道断口,地势略低,风一旦拐进去,声音会先沉后弹。若真有人藏着,只要略懂点借势吓人的法子,在这里唬住一个孤身上山的少年,并不难。
她正想着,前头那少年忽然慢下来些。
山上雪目光一凝,立刻贴到一棵老松后头。
只见那少年停在一片背阴石坎前,先弯腰拨开乱草,又蹲下去细细找了一阵。片刻后,他眼睛一下亮了,几乎是扑过去,在石缝边缘小心摘下三株细长发乌的草叶。
乌风草。
山上雪一眼认出来。
这东西叶尖发黑,茎里带白浆,退热确实很快,只是多长在阴湿险处。那少年摘的时候手都在抖,动作却轻,像生怕一不小心碰坏了,就连家里最后一点指望也碰坏了。
山上雪心里刚微微一松,下一刻,却忽然听见右侧林子里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笑。
那笑声不重,却象一根细针,冷不丁扎进耳朵里。
少年的背脊瞬间僵住了。
“小子。”林子后头有人慢悠悠开口,“这药是你该碰的?”
山上雪眸色一下冷了。
果然有人。
而且不止一个。
她没急着动,只先借着树影往那边扫。灌木后头先晃出一截灰褐衣角,随后又有两个人影慢慢转出来。三个人,衣裳都做成寻常采药人的样子,背上也挂着篓,可脚下站位却半点不象采药的,倒象是平日惯了围堵猎物。中间那个高瘦,脸上有道斜疤,手里拎的不是药铲,而是一根削尖了头的短棍。
那少年捏着刚摘下的乌风草,脸色一下白得象纸,转身便想退。
可他这一退,另一个矮些的已经从侧后堵上来,笑嘻嘻地开口:“跑什么?都是山里讨饭吃的,见了同路人,也不打个招呼?”
少年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只采三株,采了就走。”
“三株?”那刀疤脸笑了一声,“你说三株就三株?”
他说着,目光落到少年掌心那几株乌风草上,眼底明显掠过一点贪色。山上雪一看便明白了,这几个人怕不是单纯占山头收过路钱,更象是专盯着这些不好采、又能卖价的药货。象这少年这种一个人进山、家里又一看就没靠山的,正是最好拿捏的对象。
少年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磕在石头上,险些跌倒。
山上雪盯着几人脚下方位,脑子里极快过了一遍。
若此刻直接冲出去,她当然也能先撂倒一个。可她毕竟只有一人,对面三个,山路又窄,真缠起来,那少年未必跑得掉。更何况云间月昨日给这少年摆的活路,本就不是硬拼。
硬拼是下策。
得先把局搅乱。
山上雪目光一转,忽然落到旁边一株半枯的老藤上。那藤爬在石壁边,藤尾挂着一串已经干成褐色的空果壳。再往上半丈,是一块松动的碎石坡。风从左高右低地打过来,正好能把声往断口那头送。
她心里顿时有了数。
祁抱真教过她看盘,看人,也教过她一点最不值钱、却最容易活命的东西。
不是怎么杀人。
是怎么在别人心里先种下一点“不能再往前”的念头。
山上雪无声蹲下,从脚边摸起一粒碎石,指尖一弹。
那碎石没往人身上打,而是斜斜撞上高处那串空果壳。果壳被一撞,立刻发出一阵极干极脆的咔哒声,象是什么东西正踩着枯骨从山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