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掌心都攥出了汗。他没提冯掌柜,也没提自己心里那些更深的猜测,只把那夜船上混战和雾里几句喊漏了嘴的话说完,便端起茶盏,一口把凉茶喝了下去。
茶是凉的,入喉却硬生生把他胸口那团火压下去一点。
“道长。”他把茶盏放下,抬头看向云间月,“你早就知道那趟有死局,是不是?”
这一问出来,四周所有目光便都钉到了云间月脸上。
山上雪也看过去。
她比旁人更清楚,云间月多半并非真知道江上具体会出什么,只是从赵四海那身泥、水、刀、口风和对东家的态度里,拼出了一条大概的死路,然后顺着那条死路,把能活下来的缝塞给了对方。
可这种时候,实话反而最没用。
云间月端着自己的茶,神色一点没变:“我要真什么都知道,还坐这儿算卦干什么?直接去码头当东家不好么?”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笑。
气氛一松,刚刚那点冷意便被笑声冲淡了半分。
赵四海也被这句堵得一顿,随后竟也苦笑了一下:“是。可你给我的那几句话,句句都落在活路上。”
云间月这才看他一眼:“不是我给你活路,是你自己照做了。”
赵四海张了张嘴。
云间月指尖点了点桌面,语气仍旧懒散,话却很直:“我若叫你换船,你嫌麻烦不换;叫你改线,你怕误事不改;叫你重排货位,你觉得荒唐不理,那这一趟你就是死。你之所以坐在这儿,是因为你信了半句,也做了半句。”
街上安静片刻。
这话不怎么像神仙话,倒象一盆冷水,迎头把“神卦救命”那层光晕冲淡了些。可越是这样,赵四海反而越服。
因为只有真在死局里滚过一遭的人才知道,活命这件事,确实不是坐等别人递来的。
他低下头,半晌才闷声道:“可若不是你先给我指出来,我连信哪半句都不知道。”
云间月笑了下,没再接这句,只把目光落到那两只沉木箱上:“谢礼拿走一半。”
赵四海一愣:“什么?”
“太多了。”云间月道,“我这摊子小,搁不下。”
“这是该的。”
“该不该另说。”云间月抬了抬下巴,“那匹布留下,火腿也留下,木箱抬回去。你这箱子太显眼,摆我摊前,像来上贡,不象来问卦。”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赵四海却急道:“道长,这是我的心意。”
“心意我收了,东西我挑着收。”云间月看着他,慢悠悠道,“你要真想谢,下回见着谁走到死路边上,别光顾着看热闹。”
赵四海怔住。
这话比收不收礼更让他一时无措。
云间月却象只是随口一说,已经转头看向围观的人:“看什么?热闹听完了,不掏钱么?”
街上先是一静,随即哄的一声笑开。
卖糖人的老汉第一个接话:“云道长,你这回可真出了大风头。”
卖蒸饼的婶子也跟着道:“我早说这位不是一般骗子。”
“什么骗子,”茶棚里有人立刻纠正,“这是神卦。”
“对对对,神卦。”
“连河上的死局都能断出来,不是神是什么?”
一时间,整条街上的目光都热了起来。
原本只是把云间月当个怪道士、闲时消遣看两眼的人,如今再看他,眼神里已经多了些分量。有人甚至当场就要往前凑,说自己也想算一卦,看今日出门办事能不能平安回来。
云间月一抬手:“排队。只问生死,别问别的。”
还真有人老老实实开始排。
山上雪看着这一幕,眼尾轻轻跳了一下。
这人果然天生该吃这碗饭。
不是吃神仙饭,是吃人心饭。
她侧头看向云间月。阳光这会儿刚越过街檐,斜斜落下来,正照在他半边脸上,把那点总像没个正形的懒意也照得明亮了些。他坐在旧木桌后,还是旧道袍,还是缺口茶壶,还是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可此刻街上这么多人围着,他偏偏还能稳稳坐住,象这摊前的热闹和敬畏都只是一层过水的浮沫。
山上雪忽然就想起他昨天下午说的那句:活着回来的人,会觉得我准。
她原本把这话当黑心笑话听,如今却第一次真看见它是怎么长出型状来的。
不是靠他自己夸,不是靠铜钱和签筒唬人。
而是靠赵四海这种人,真从死局里爬回来,带着一身还没散尽的血腥气和惊魂,坐到这张木桌前,说一句他准。
一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