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律大吉(1 / 3)

山上雪是半个月前开始认真记数的。

一开始她只是觉得巧。

云间月在这老街上摆摊,本就摆得不太象个正经算命的。别人靠嘴皮子和气势吃饭,他靠的是一张“我懒得骗你”的脸。别人求着客人坐,他挑着客人往外赶。照理说这种做派就算不把自己饿死,也该把名声折腾个七零八落,偏偏怪就怪在这里,来过的人回去之后还真有人替他说话。

“南门外那位云道长,算生死准得邪门。”

“别人不敢断的,他敢断。”

“上次我那表兄进山前求了他一卦,真是大吉,果然捡回条命。”

“你别看他年轻,外头都说他玄。”

山上雪起初听这些话,只觉得好笑。

她是跟着云间月一起下山的,同门同吃同住这么些年,旁人不晓得他,她却晓得得再清楚不过。她这个师兄会不会卜卦,她不敢说全不会,但若说外头那些传得神乎其神的本事,至少有一半得归在他的嘴上,另一半得归在他的手上。

总之,不归在神仙头上。

可笑归笑,看得久了,山上雪就觉出不对了。

因为云间月算出来的卦,实在太整齐。

不是十卦九准,是十卦十吉。

她那天站在摊后,手里正拎着给他买来的热饼,眼睁睁看着他给一个进山采药的少年掷出大吉,又给一个押镖的老镖师掷出大吉,再给一个准备去北边讨债的泼皮掷出大吉。三枚铜钱在他手里翻来复去,像天底下的死路到了他桌上,都会硬生生拐出一条活缝。

山上雪当时就觉得不对。

她站在摊后看了一会儿,看得越久,眉头皱得越紧。

她不是不懂这些旁门路数。师父祁抱真虽然自己不太象个正经道人,教他们的东西却杂得很,山上雪从小跟着他看盘、记签、识地势,也见过些真正会观命的。正因为见过,她才知道,世上哪有这么规整的吉卦?

人命最乱,生死最凶,十个来问活路的人里能有三四个不带死气都算祖上积德。云间月倒好,来一个大吉,来两个大吉,象那签筒里除了吉签就没别的东西了。

那天收摊前,她终于忍不住在心里默了数。

从清早到日落,云间月一共接了七个真正问生死的客人,七个人,七支签,七句大吉。

她当场就想把那签筒拎过来倒个底朝天,看里面是不是只剩一筒假的。

可她忍住了。

她想再看看。

于是这一看,就看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天晴下雨,街上来来去去的人不知换了多少拨,云间月的摊子还是摆在那个最不起眼却最容易被人看见的位置,桌上还是那套旧家当,嘴里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唯一不变的,是他的卦。

问生死,一律大吉。

山上雪一开始还认真记,记到后来都记麻了。

今日第一个,大吉。

第二个,大吉。

第三个,还是大吉。

她有时候都怀疑,云间月那三枚铜钱是不是被他盘出灵性了,不管怎么丢,最后都能照着他想要的结果落。

这天午后,太阳把街上的石板烤得发白,茶棚里有人扇着蒲扇打盹,卖鱼的把木盆一泼,水声哗啦啦沿着沟渠淌出去。山上雪站在摊后,一身素衣被晒得发亮,眉眼却比日光还清冷。

桌前坐着个满脸病容的中年妇人,眼下乌青,手指枯瘦,拽着衣角时还在发抖。

“道长,”她声音发颤,“我儿昨夜被征去北山送粮,今早有人回说,那边近来不太平。我……我只想问一句,他能不能活着回来?”

这种客人,山上雪见多了。

他们脸上没有求财求运的贪,只有被日子逼出来的一口气。许多人来问卦,其实也不是指望神仙真替自己改命,他们只是想听一句话,一句哪怕未必真、却能让自己撑着继续等下去的话。

山上雪知道,云间月最吃这一套。

果然,云间月把那妇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袖口沾着的糠粉和脚边磨坏的鞋上停了停,然后便伸手去摸那三枚铜钱。

山上雪在心里叹了口气。

又来了。

果不其然,铜钱落桌,云间月垂眼一扫,连气都没换,张口就是两个字。

“大吉。”

妇人愣了一瞬,眼框一下就红了:“真、真的?”

云间月把铜钱一收,语气平平:“你若不信,就当我没说。”

那妇人哪里会不信,连声说信,摸出几个铜板放下,又千恩万谢地走了。她一走,山上雪便把手里一直没用上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第几个了?”她问。

云间月正在数铜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