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卦摊规矩(2 / 3)

四海从南门口撞进来。

这人个子不算太高,却生得很壮,肩膀横得象堵墙。衣裳上沾着新旧不一的泥水,袖口磨得起毛,手背裂着几道新口子,象是刚从粗活里硬挣出来。最惹眼的是他腰侧那把刀,刀鞘上有河泥,护手处却蹭得极亮,一眼就知道这人常年跑水路、刀不离身。

他一路冲到摊前,气还没喘匀,眼里那股狠劲却已经压不住了。

“道长。”他又问了一遍,“你只算生死?”

云间月这才抬眼。

他没立刻答,只先看了看这人的脚。

鞋底边沿沾的是灰黑泥,不象城南路上的土,倒象江边泡久了水的淤泥。裤脚有被水打湿又反复风干的硬痕。肩膀一高一低,右手虎口老茧很厚,是常年握刀掌舵的人。更细的一处,是这人说话时眼神并不飘,先看木牌,再看桌子,最后才看他,说明来之前已经打听过,不是心血来潮。

云间月收回目光:“只算生死。”

赵四海喉结滚了滚,像把后头的话在喉咙里重咽了一遍,才压低声音问:“我三日后要走一趟江,押一批货。有人说那条线近来不太平。我就问一句,这一趟,我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问前程问财运的时候,大伙儿还能笑着竖耳朵。可一旦问到生死,味道就变了。

蒸饼摊那边热气还在冒,茶棚里有人敲着碗沿,可这一小块地方象是忽然沉了下来,连风吹过木牌的轻响都能听见。

云间月手里的铜钱停了停,轻轻落回掌心。

“坐。”他说。

赵四海没坐,仍旧直挺挺站着,象是一旦坐下,那股撑着他的劲就散了。

云间月也不勉强,只问:“押什么货?”

“盐。”

“官盐还是私盐?”

赵四海脸色一变,没料到他一开口就问到这种地方,沉默片刻才道:“这个……跟卦有关系?”

云间月笑了笑:“没关系,随口问问。”

赵四海显然不信这句随口问问,却还是压着声音:“官面上的单子,替东家跑。”

“东家有仇家?”

“做这行的,谁没仇家。”

“船是你的人,还是东家给的?”

“东家给的。”

“灯呢?”

“也是。”

“走夜水还是走白浪?”

“原本定的是夜里。”

云间月“哦”了一声,象是真就随便听听。可他指尖已经把那三枚铜钱捻开了。

周围的人立刻伸长了脖子看。

只见他既不焚香,也不净手,连坐姿都懒得端正一下,就这么把铜钱往桌上一抛。铜钱在木桌上滚了两圈,撞出两声脆响,最后停住。

云间月垂眼看了一眼,连停顿都没有。

“大吉。”

这回不止赵四海,连周围看热闹的都忍不住互相看了看。

太快了。

赵四海盯着他,声音有点发硬:“就……大吉?”

云间月端起茶盏:“不然呢?你若想听一长串好听的,我也能给你编,只是得另加钱。”

旁边顿时有人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赵四海却笑不出来。他一路提着命跑过来,压着心火和胆气问一句,最后只换回这么两个字,怎么听都象儿戏。可偏偏眼前这道士又不象在拿他寻开心。

云间月见他还站着,便又补了一句:“三日后别用东家给你的船,自己另找一条窄底轻舟。”

赵四海一怔。

“夜里也别走主河道。船头挂三盏灯,别两盏,也别四盏。押货的人别都堆前舱,把最能打的那个放后头。还有,船离岸前,先把第一箱盐换到最后,最后那箱换到最前。”

赵四海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这些也是卦里看出来的?”

“不是。”云间月吹了吹茶,“我心情好,白送。”

赵四海被噎了一下:“你……”

“你若信,就照做。”云间月打断他,“你若不信,铜钱还你。”

赵四海低头看着桌上那三枚铜钱,只觉得荒唐。

他这些年走江跑货,听过的算命话多得自己都嫌烦。有说他命里带财的,有说他印堂发黑的,还有个江湖骗子张嘴就断他今年犯桃花,被他差点一拳打折鼻梁。可从没哪个算命的像眼前这位一样,卦才落完,就开始教他换船换灯换位置。

这不象算命。

倒象有人在替他把一条活路一点点摆到面前。

“道长。”赵四海忍不住问,“你这到底是算卦,还是教我跑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