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司机把车开到壶屋烧陶艺工坊附近,然后自己下车,沿着那条熟悉的石板路慢慢走。夜很深了,工坊里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黑暗的巷子里像一盏温柔的灯笼。
福田走到门口,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看到玉城葵正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个刚拉坯成型的陶碗,用工具仔细修整边缘。她戴着眼镜,头发随意扎着,额前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看起来很专注,但福田能感觉到,她的动作有点……紧绷。
“这么晚还在工作?”福田轻声开口。
玉城葵吓了一跳,手里的工具差点掉在地上。看到是福田,她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晚要和田中会谈吗?”
“谈完了。”福田走进工坊,带上门,“不太愉快,所以过来看看你。”
他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看着她手里的陶碗。碗的形状很优美,线条流畅,但碗壁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显然是在修整时不小心弄的。
“这个……可惜了。”福田说。
玉城葵放下碗,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梁:“心不静,做不好东西。”
“因为田中?”
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起身走到水槽边洗手。水流哗哗地响,她背对着福田,声音有点闷:“他是不是说了什么?关于我的?”
“他说他追了你三年,请你当文化顾问,开高价,但你拒绝了。”福田如实说,“他还说,现在你却成了我的总顾问,他不理解。”
玉城葵关了水,转过身,靠在洗手台边。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不只是三年。”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准确说,是三年零四个月。从他来冲绳的第二年开始,就一直纠缠我。”
福田安静地听着。
“一开始是正常的商业邀请——请我当太平洋开发公司的文化顾问,年薪开到了两千万日元。”玉城葵苦笑,“我拒绝了,我说我不为任何公司工作。他就换了种方式,说可以投资我的传承班,投资文化保护项目。”
她走到工作台边,拿起那个有裂痕的陶碗,手指轻轻抚过那道裂痕。
“我承认,那时候我动心了。传承班缺钱,很多项目因为资金问题停滞。田中说他可以无条件投资,不要回报,只希望我能‘给他一个机会’。”
“然后呢?”
“然后我去了他的公司,看了他所谓的‘文化项目’计划书。”玉城葵的眼神冷了下来,“那不是文化保护,是文化掠夺。他要把首里城周边改造成‘琉球主题乐园’,要把传统村落变成‘体验式酒店’,要把琉舞做成十五分钟的‘旅游表演’——一切都要标准化、流程化、可复制。”
她把碗放回工作台,动作有点重。
“我跟他说,这不是保护文化,是杀死文化。他说我不懂商业,说‘文化不变成商品就没有价值’。我们大吵一架,我走了。但他没有放弃。”
玉城葵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之后他开始用其他方式纠缠。赞助我参加的文化活动,但要求我必须出席晚宴;在媒体上写文章称赞我的工作,但暗示我们‘关系密切’;甚至……甚至在我去东京出差时,‘巧合’地住在同一家酒店,然后半夜来敲我的门。”
福田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明确拒绝过很多次,但他好像听不懂‘不’字。”玉城葵的声音里带着疲惫,“更糟糕的是,因为他的纠缠,冲绳文化圈里开始有传言,说我‘吊着田中的胃口’,说我‘表面上清高,实际上待价而沽’。有些原本支持我的前辈,也开始疏远我,觉得我给文化圈‘惹了麻烦’。”
她转过身,看着福田,眼圈有点红。
“所以那天在沙龙上,我第一次见到你时,才会那么警惕。我以为你和田中一样,是另一个想来‘收购’文化的外来者。”
福田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那你现在觉得呢?我和他一样吗?”
玉城葵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摇摇头:“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她走近一步,两人离得很近:“你知道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田中看我的眼神,是在看一件他想拥有的‘东西’——有文化价值,有象征意义,能增加他个人魅力的收藏品。但你……”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福田的脸。
“你看我的眼神,是在看一个‘人’。一个会累、会怕、会犯错,但也有梦想、有坚持、有温度的人。”
福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手心有薄茧,那是长期做陶留下的痕迹。
“葵,”他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叫她的名字,“如果田中继续纠缠你,告诉我。我来处理。”
玉城葵摇摇头:“不用。我自己能应付。而且……你现在和他的商业竞争已经够麻烦了,我不想再给你添乱。”
“这不叫添乱。”福田很认真地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分量很重。玉城葵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笑着擦掉:“好。那我就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