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田收到玉城葵短信时,已经是两天后的晚上九点。
短信很短:“现在有空吗?想继续谈谈。”没有称呼,没有客套,直来直去。
福田刚结束和东京团队的视频会议,看到短信,立刻回复:“地点您定。”
十分钟后,地址发来。不是茶室,也不是咖啡馆,而是一个福田没听说过的地方——“壶屋烧陶艺工坊”,在冲绳古老的陶器产区。
福田查了一下导航,开车过去要二十分钟。他换上一身简单的深色衣服,没带秘书,自己开车前往。
夜晚的冲绳街道安静许多。路灯昏黄,偶尔有摩托车呼啸而过。福田按着导航穿过狭窄的巷道,最后在一片老街区前停下。这里的房子都很旧,有些木结构已经发黑,但保存得很完整。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泥土和柴火的味道——是窑厂特有的气息。
“壶屋烧陶艺工坊”的招牌很小,门虚掩着。福田推门进去,里面是个不大的院子,堆着陶土和半成品陶器。院子尽头有灯光,能听到辘轳转动的声音。
他走进去,看到玉城葵正坐在一台老式手摇辘轳前,手上沾满陶泥,专注地拉坯。她没穿前两天的正式衣服,就是简单的t恤和工装裤,头发随意扎在脑后,额头上有些细密的汗珠。
“来了?”她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嗯。”福田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下,安静地看着。
陶土在辘轳上旋转,玉城葵的手指轻柔而稳定地控制着形状。慢慢,一个茶碗的雏形出现了,线条流畅,器形古朴。她的手法很专业,不是业余爱好者的水平。
“这是我外祖父的工坊。”玉城葵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去世后,一直空着。我偶尔会过来,做点东西,想想事情。”
福田没接话,等她继续说。
“你上次给我看的那些照片,我想了两天。”玉城葵的手稍微用力,茶碗的口沿向外翻出优美的弧度,“韩屋,陶瓷,非遗传承人……模式听起来很美好。但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那些韩国项目不赚钱呢?你还会继续做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
福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辘轳上旋转的陶土,思考了几秒。
“说实话,如果长期不赚钱,我不会做。”他选择诚实,“我是商人,不是慈善家。但我对‘赚钱’的定义可能和您想的不一样。”
玉城葵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福田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但不是递给她,而是放在两人之间的工作台上。
“这是我为冲绳做的初步规划。计划投资五千万美元,建立‘琉球文化研究中心’。首期修复五处濒危遗址,包括您上次提到的首里城周边几处老宅。”
玉城葵的手顿住了。她看着那份文件,没去碰,眼神复杂。
“五千万……美元?”她的声音有些干。
“对。”福田点头,“这只是第一期。如果项目顺利,后续还会有二期、三期。研究中心不是博物馆,是活的机构。会有学者做研究,有匠人做修复,有艺术家做创作,也会有游客来学习体验。”
玉城葵擦掉手上的陶泥,拿起文件。她没有马上翻开,而是盯着封面看了很久。
“你的动机是什么?”她抬起头,直视福田的眼睛,“别跟我说是为了文化保护。五千万美元,这不是小数字。你要回报,什么样的回报?”
福田笑了。不是嘲讽的笑,而是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好的那种笑。
“您问得对,我要回报。”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工作台上,“但我想要的回报,可能和您想象的不一样。”
他顿了顿,组织语言。
“您知道世界上最贵的酒店在哪里吗?不是迪拜的帆船酒店,也不是巴黎的丽兹。是京都的一家老旅馆,只有十二间房,一晚要五十万日元。”
玉城葵皱眉:“那又怎样?”
“那家旅馆为什么这么贵?因为它不是卖床,不是卖服务,甚至不是卖风景。”福田说,“它卖的是‘体验’。住在那里,你感受到的是四百年历史的茶道文化,是每一件摆设背后的故事,是那种‘我在活在历史里’的感觉。”
他拿起工作台上一只未烧制的陶杯。
“这只杯子,如果只是泥巴做的容器,值一百日元。但如果它是‘壶屋烧’传承人手工制作,用的是冲绳本岛的红土,遵循的是三百年前的工艺,讲述的是琉球陶器与东南亚贸易的历史——那它值一万日元,甚至十万。”
玉城葵的眼神动了动。
“文化,是最高级的商业。”福田放下陶杯,声音很认真,“不是因为它可以包装成商品卖钱,而是因为真正有深度的文化体验,是现代社会最稀缺、最珍贵的东西。人们愿意为它付钱,不是因为它‘有用’,而是因为它让生活变得‘有意义’。”
工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玉城葵终于翻开文件。第一页就是预算表,密密麻麻的数字。她看得很快,眉头越皱越紧。
“你要修复的五处遗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