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下午四点,中经审年度总结大会终于结束了。
方敬修从会场出来,走廊里人潮涌动。
有人走得很急,像身后有债主在追;有人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在丈量自己这一年走了多远。
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急切藏不住;有人在发消息,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按,象在赶什么尾班车。
有人在笑,笑得恰到好处,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够让人看见,但不够让人解读;
有人面无表情,但眼睛一直在转,在看,在算,在掂量谁该打招呼、谁该点头、谁该绕道走。
年底的走廊,比菜市场还热闹。
方敬修走在人群中间,步伐不快不慢。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刻意端着,是累到做不出表情。
这一个月,他开了十七场会,批了四十三份报告,写了六份发言稿,喝了无数杯茶,每一杯都是人情,每一口都是债。
他记得每一杯茶是谁倒的,记得每一个茶杯递过来时对方的表情,记得每一句方司辛苦了,背后的潜台词是方司,明年我的项目,您多关照。
他记得,但不能全记。
记太多,累;
记太少,死。
中经审的生存法则,就是记住该记住的,忘掉该忘掉的。
至于什么该记、什么该忘,没人教你。
教了也没用,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记的会变成该忘的,该忘的会变成该记的。所以他什么都不记,也什么都不忘。
他只是走过,点头,微笑,说一句新年快乐。
这是年底最安全的四个字。
不承诺什么,不暗示什么,不欠谁什么。说完就走,谁也不能拦你,谁也不能怪你。
方敬修用了这四个字,从五楼走到一楼,从会场走到大厅,从大厅走到门口。
一路畅通无阻。
门口,秦杨已经站在车旁边了。
他穿着深灰色大衣,围着一条深蓝色围巾,手里拿着车钥匙,看到方敬修出来,立刻迎上去。
“方司,车备好了。先回单位还是直接回家?”
方敬修看了他一眼。
秦杨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方敬修想起这一个月,秦杨跟着他跑了多少趟。
文宣委、科信署、网委办、财政、审计、督查,每一趟都是秦杨开的车,每一份材料都是秦杨抱的,每一杯茶都是秦杨倒的。
有时候方敬修在里面开会,秦杨就在外面等着。
一等就是两三个小时,不能玩手机,不能打瞌睡,不能离开。
因为领导随时可能出来,随时可能吩咐事情,随时可能改变行程。
这就是秘书。
不是人,是影子。
不是影子,是工具。
不是工具,是命。
方敬修看着秦杨,忽然觉得他这一年,比自己还累。
“秦杨,”他开口,“今年辛苦你了。”
秦杨愣了一下。
“不辛苦不辛苦。”秦杨连忙摆手,脸上堆着笑,心里却在流泪。
命苦啊,跟了这么个工作狂。
别人家的领导年底收礼收钱,他家的领导年底收工。
别人家的领导说辛苦了是给大红包,他家的领导说辛苦了是明年继续干。
“早点下班吧。”方敬修说。
秦杨又愣了一下。
“方司,那您……”
“我自己开车。”
秦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了一眼方敬修的表情,那表情,他没见过。
不是疲惫,不是放松,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象是一个人在海里游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岸。
但他不确定岸上有没有人等他。
所以他不敢上岸,怕上了岸才发现,岸上没人。
“那……方司,新年快乐。”秦杨说。
“新年快乐。”
秦杨转身走了,走得很快,象是怕方敬修反悔叫他回来。
终于不用对着文档睡觉了。
方敬修站在车旁边,没有立刻上车。
他伸了个懒腰。
这个懒腰伸得很彻底,从脊椎到肩膀,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手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响声,象是生锈的机器终于加了油。
他已经很久没有伸懒腰了。在办公室不能伸,不雅观;
在会议室不能伸,不尊重;
在走廊不能伸,不合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