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继续从山坡下吹上来。
江枫坐在台阶上,望着那些漫山遍野的青烟。他的表情很平静,象是在看什么很远的风景。
“我听说,人的死亡有三次。”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旁边的人听见。
“第一次咽气,第二次入土,第三次”
他顿了顿。
“我想是墓前不再有人光顾。”
爻光没有说话。她坐在他旁边,那些孔雀羽毛拖在青石上,安静得象一幅画。
“小的时候,我跟随家长去扫墓。”江枫继续说,“哦,方言叫上坟。墓地自东向西,由冷清到火热。
东边那些早早离世的人不再有人铭记,所以也没人去祭拜。”
他伸手捡起一片落叶,在手里慢慢转着。
“虽然在大人的观点里,那属于正常现象。但也许是出自小孩子朴素的想法,小小的我竟然心生一股怜悯:‘好可怜,没有钱花。’”
爻光偏过头看他。
江枫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淡。
“所以我每次都会偷偷从大人们的大红袋子里掏出一些些,去给那些认不得的名字分享。
我想,既然他们生前是邻居,甚至是亲戚,那应该不会在意这么一点吧?”
“天才。”爻光说。
“那当然。”
江枫把落叶放下,“那天是上午上的坟,下午再去看时,被遗忘的大红袋子盖在被遗忘者的坟头。
即便后来知道是风吹的结果,但不防碍我接着认为,是鬼也怕冷,需要盖被子。
或者更大胆一点,年轻的鬼还是人时,被年老的鬼吓唬过,所以本能地想要躲进被窝里呢?”
爻光轻轻笑了一声。
“你的想象力倒是丰富。”
“小孩子嘛。”江枫说,“什么都敢想。”
他停了一下。
“我的送钱计划很快被发现,然后叫停了。但我还有办法。”
“什么办法?”
“大人们常说,燃烧后留下的灰烬才是死者享受的真金白银。”
江枫的声音慢下来,“那么那些燃烧不完全,盖在厚厚灰烬底下的黄纸呢?”
“我当时还不能理解这个科学原理。”江枫说,“不知道没有氧气就不能烧。
总之,就当是长辈们不想要了。私自用小棍挑开灰,把那些纸,元宝,大钞全部装起来,集中烧掉。”
他说着,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象是得意,又象是怀念。
“我象个电视里的成功企业家,正主持一场价值千亿的慈善捐赠会。只不过来宾的感谢我听不到罢了。我当时特骄傲,咱老江打小就会做生意。”
爻光看着他,那双蓝眸里映着阳光。
“后来呢?”
“后来”江枫抬头望了望天,“某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我记得那时大年初五。
母亲让父亲带我去公园里选一棵小树。花鸟市场在孩子眼里,恐怕不输于任何一个魔法世界,我玩得很开心,选择了一株柏树。”
他停住了。
爻光没有催他。
风把一丝烟雾吹去,太阳模糊了些。
“最后才知道,太奶在大年初一过世,那株树是给她准备的。”
江枫的声音变轻了些,“在殡仪馆,我和小伙伴们玩得很开心,因为这是难得的相聚时光。大人们也没有阻拦。”
他望着山坡下。又是一批人来了。
“再之后啊,我长大了。”他说,“我开始用为数不多的知识自负地解构一切,一切也失去了美丽。
火与灰扑面,那不再是先祖的保佑,而是风与气流的恶作剧。
我开始厌倦这个,逢年过节需要把自己变成‘灰姑娘’的活动。”
“灰姑娘?”爻光问。
“一身灰。”江枫笑笑,“每次扫完墓,从头到脚都是灰。”
爻光点点头,表示懂了。
“我自己走出去,继续走,走到东头。”
江枫说,“我看到,最里头的墓碑被岁月侵蚀,丢掉了名字。墓的主人是男,是女?我不知道。
只知道,今年的他们恐怕要挨饿了,因为没有人给他们烧纸了。”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
“我开始害怕。不是怕死,而是突然想到,是否我也会有一天,会被遗忘?
当我在地下时,我的子孙是否会按时想起他们的祖先,焚烧一些不值钱的纸来维持我的生活呢?”
爻光安静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