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波浪顶托,暖橙色的光从深蓝的基底里层层晕染开来,象有人把整片燃烧的星云倒进了玻璃罐。
那是“黄昏”。
江枫走上观景台时,看见艾丝妲一个人坐在月台边缘。
她的双腿从裙摆下露出,小腿在空中轻轻摇晃。但没什么力气,像断了线的木偶,每一次晃动都是被动的、疲惫的。
阿兰在不远处的阴影里,背靠着那柄比他本人还高的大剑。他看见江枫,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跟过来。
江枫走过去,在艾丝妲身边坐下。
月台的金属台面有点凉,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那股微弱的寒意。
“站长,”他说,语气很轻,“生闷气呐?”
艾丝妲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那片伪造的黄昏,眼睛里映着流动的橙色光晕。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江枫先生,”她说,声音比平时低,像怕惊动什么,“您有没有觉得,我有些不知足,有些无理取闹?”
江枫转过头,看着她。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礼服。只是一件简单的白色开衫,头发也放下来了,别在耳后。
妆没有卸干净,眼角还残留着一点细闪,在暮色里像将干的泪痕。
像趴在礁石上的小美人鱼,仿佛随时都会钻回碧蓝的大海。
江枫笑了一下。
“你是个好人。”他说。
艾丝妲怔了怔。
“可好人就活该被枪指着。”江枫看着窗外,语气淡淡的,“用仙舟话讲,这叫‘君子可欺之以方’。”
不说艾丝妲,就说江枫也面临这个问题。
公司太大了。有的部门想交好他,有的部门不想。
不想的那些人算准了他不会动手,不会掀翻桌子,让整个宇宙暴露在丰饶民,军团或者别的什么混蛋面前。
家族的人当然也知道江枫随时可以帮艾丝妲。
但他们更笃信另一件事:艾丝妲不会求他。
她是好孩子。好孩子不会把家丑扬给外人看。好孩子会忍。
江枫看着窗外,没有看艾丝妲。
“他们人多,”他说,“你斗不过他们的。”
艾丝妲没有意外。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睫毛低垂。
然后她忽然开口。
“江枫先生,您最喜欢做什么事来消遣呢?”
江枫没有回答。
艾丝妲没有等他回答。她自顾自说下去,声音很轻,象梦呓。
“从小,我就向往星空。”她说,“我想要知道,它背后的奥秘。”
“那些恒星是怎么诞生的,又是怎么死去的。那些星云里有没有孕育新的世界。那些我还没见过的、没有名字的星系,它们会以什么方式等待被我发现……”
她顿了顿。
“可他们认为,我的爱好唯一的作用,只是装点自己。”
“好把自己卖得更贵。”
江枫侧过脸。
艾丝妲的眼框是红的,但没有眼泪。她用力睁着眼睛,像小时候忍着不哭那样。
“我很羡慕琪亚娜。”她说,“羡慕她有一个支持她的兄长。”
沉默。
江枫看着窗外,黄昏还在流转,橙色的波浪一层层推向深紫。
他开口,声音很慢。
“恕我无法共情你,站长。”
艾丝妲转过头。
“我的出身并不高贵,”江枫说,“换算起来,恐怕连这里的科员都比不上。
你的苦恼,我还不能真的感同身受。
普通人苦练技艺,不过为了碎银几两。富人几经磨折,却只为了求一个心安。”
他看着窗外。
“你所感到不高兴的生活,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
艾丝妲没有说话。
“在这片寰宇之下,自由是那么奢侈,”江枫说,“奢侈到连有这份想法,也是歹毒的。”
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转过头来。
“咳嗯,”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一下子松快了,“教育时间到此结束。现在来谈点实际的。”
艾丝妲怔怔地看着他。
江枫站起身。
“既然说好了要帮你,就算要与世界为敌,我也会兑现诺言。”
他张开双臂,象要拥抱窗外那一片黄昏。
光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翘起的发梢,落在他玩世不恭的眉眼里。
“我有一个计划。”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