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猛地睁开眼。
他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商团内核区他自己的休息舱内。
不对。
江枫瞬间警醒。
体内那股浩瀚如星海、令他既依赖又警剔的【秩序】之力,消失了。
如同被彻底抽干的河流,只剩下干涸的河床。
是源自真蛰虫血脉深处、无时无刻不在低语鼓噪的【繁育】本能,也一并沉寂下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剩下的,只有两股力量在胸腔中泾渭分明地搏斗。
秩序消失了,繁育也消失了。
“幻梦……”江枫低声自语,指尖划过冰冷的床沿,“而且是……秩序自己的幻梦。”
他明白了。
在鳞渊境最后时刻,他吸收并试图驾驭了远超自身界限的秩序力量。
那不是胜利,而是失控的前奏。
他的意识、或者说灵魂的某一部分,被过于庞大的秩序概念反向吞没,拖入了一个由纯粹秩序逻辑构建的、逼真到可怕的幻境。
这里的一切都符合秩序的定义:位置、功能、关系,严丝合缝。
破除这种源自内部高层级力量的幻梦,蛮力无效,它就象一面镜子,攻击只会招致对等的反弹。
唯一的缺口,在于“秩序”本身也无法完全仿真和掌控的东西。
足够强烈、足够纷乱、无法被单一逻辑收束的“自由意志”。
他推门走出休息舱。
信道内光线恒定,温度适宜,看不见一个活动的身影。
走着走着,一阵令人牙酸的穿刺声,混杂着甲壳碎裂和某种能量湮灭的嗤响,由远及近,变得清淅而密集。
江枫心中猛地一沉,快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越靠近,那声音越是惊心。
不再是战斗的声响,更象是一场高效而无情的收割。
当他冲进那座巨大的环形腔室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呼吸一窒。
原本井然有序、各司其职的秩序虫们,此刻正成群成群地倒下。
它们的躯体被一根根修长、闪铄着冰冷光泽的莹白与幽紫交织的能量长矛洞穿,钉在地上、墙壁上、培养槽上。
长矛在命中后便会碎裂,化为纯粹的能量风暴,将虫体连同其内部的秩序烙印彻底绞碎、净化,只留下一点点迅速消散的荧光。
而制造这场屠杀的,只有一个身影。
琪亚娜。
不,那确实是琪亚娜的面容和身形,但气质却判若两人。
她悬浮在腔室半空,长发无风自动,周身流淌着两种截然不同却又诡异融合的光晕。
一种是秩序命途那标志性的、纯白而律令森严的光。
另一种,则是属于【智识】命途的的紫色辉光。
这两种光芒如dna双螺旋般缠绕着她,在她手中凝聚成那一根根致命的投矛。
她的眼神,不再是往日的灵动、好奇,或偶尔的叛逆迷茫,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傲慢的清明与决绝。
每一次投掷都精准无比,每一次毁灭都高效彻底。
她在屠杀,屠杀那些理论上与她同源、甚至曾被她视为“同胞”的秩序虫。
“琪亚娜!!住手!”
江枫厉喝,声音在空旷的腔室里回荡。
琪亚娜的动作微微一顿,投出的长矛偏离了既定轨迹,“砰”地一声,深深刺入江枫脚前半尺不到的金属地板。
矛身震颤,莹紫的光芒映亮了他惊怒交加的脸。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江枫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依赖,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审视,以及一丝淡淡的怜悯?
“力量,归宿,理想。”
琪亚娜开口,声音清脆,却象冰珠砸落在玉盘上,不带丝毫温度。
“我一直活在你的阴影下。活在你赐予的名字里,活在你规划的秩序中,活在你认为‘好’的模子里。”
她抬起手,又一柄光矛在掌心生成,白紫纠缠,嗡嗡作响。
“但那是一个由失败者制定的秩序。你是一个连自身存在都无法保障,沉溺于幻梦的失败者。”
她盯着江枫,眼中锐光一闪,“我不同。我做到了,你没有做到的事。”
“我挣脱了这具躯壳里最后的虫性迷茫,我找到了第三条路——”
她举起光矛,指向自己的太阳穴,又指向满地的虫尸,“智识的解析,与秩序的重塑。
我看清了构成‘我’的每一条信息,然后,我选择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