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赤诚,涛然铭记。”
他举起自己那杯一直冷着的茶,以茶代酒,向椒丘微微一敬。
椒丘也举起杯,热茶的暖意通过杯壁传来。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饮尽。
天光渐暗,鳞渊境的灵光雨雾染上了夜色的墨蓝,更添几分幽邃。
椒丘从涛然府上告辞出来,没有直接回驿馆,而是拐了几个弯,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丹鼎司附近一处清静的院落。
这里是凝梨的居所,院子里晒着不少药材,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宁神的草木香气。
凝梨正在小书房里对着一卷医书发呆,眉宇间锁着浓得化不开的忧虑。
听到通报,她几乎是立刻站起身迎了出来。
“椒丘先生!您可算来了!”
她引着椒丘进屋,手脚麻利地斟了茶,指尖却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斗。
“您听说了吗?幽囚狱”
“凝梨姑娘稍安。”椒丘接过茶,声音温和,“在下略有耳闻。”
凝梨在他对面坐下,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指节都泛了白。
“怎么会这样……他为什么要去劫狱?”
她越说越急,眼圈都有些红了。
她实在无法将记忆中那个虽然浮夸但心肠不坏、总想着做大生意的家伙,和如今罗浮内部流传的“勾结外敌、劫掠重犯”的狂徒联系起来。
椒丘轻轻叹了口气,将下午在涛然府上的会面,择要告诉了凝梨。
他描述了涛然对持明现状的愤懑,对家族所许诺“乐园”的期待,以及两方试图达成的交易。
但他略去了那枚“同心契”的存在,只说是达成了合作。
“……如今看来,龙师一系与‘同谐’家族勾结,意图在罗浮生乱,已是确凿无疑。”
椒丘总结道,语气沉稳,带着一种能让听者稍稍安心的力量。
“证据链虽未齐全,但指向已明。龙师和家族似乎也并无全盘隐瞒之意。以神策将军之能,理清来龙去脉,当非难事。”
凝梨稍微松了口气,但眉头仍未舒展:“那阿合马……”
“这便是眼下最令人费解,也最耐人寻味之处。”
椒丘啜了口茶,目光变得深邃。
“幽囚狱事发至今,时间已不算短。按理,对呼雷这等重犯逃脱,以及对协助逃脱者阿合马的通辑令,早该传遍罗浮乃至发出星际协查。
可事实上,除了内部紧急通报和戒严,公开的通辑令迟迟未至。”
他顿了顿,看向凝梨:“更奇怪的是,阿合马先生在罗浮的产业,至今运转如常,未有半分被查封或监管的迹象。仙舟司律,何时变得如此宽容了?”
凝梨愣住了,这个细节她确实未曾关注。
椒丘放下茶杯,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了然的沉重:“并非司律宽容。恐怕是有人,将压力顶在了上面。此刻神策将军与飞霄将军案头,堆砌的恐怕不只是案件卷宗,更有来自各方的质询与问责书。
他们在争取时间,或者在等待某个变量。”
“变量?”凝梨喃喃。
“阿合马先生看似行事荒诞,实则每一步都必有深意。他甘冒奇险,与虎谋皮,所求绝非仅仅‘救出一个战首’这般简单。”
椒丘缓声道,目光中流露出思索,“在下猜想,他必有苦衷,亦必有后手。只是这后手何时显现,以何种方式显现……”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飞霄将军说她不日便会赶来罗浮,有两位将军坐镇,想来不会有问题。”
凝梨却因他这番话,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她用力点头。
“是,他一定有他的理由!他一定,一定是在谋划着名什么!”
“大家一定要安安全全的,等飞霄来。”
提到“安安全全”,椒丘眼中也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他温言安抚了凝梨几句,承诺一有消息必定告知,便起身告辞。
夜色已浓,鳞渊境的灵光在黑暗中幽幽浮动,象是无数沉睡的眼睛。
椒丘独自走在返回驿馆的青石小径上,步履看似从容,心神却高度集中。
当他走到一处僻静的石桥中央时,脚下看似坚实的桥面忽然无声地软化、下陷。
失重感传来。
但他脸上没有半分惊慌,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顺势放松了身体,任由那股力量将自己吞噬、拖拽。
虽然不是第一次体验这种感觉,但他还是要感慨那位猎手小姑娘的本事不赖。
不过一息之间,脚底重新踏上实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