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盘庚闻言,脸上顿时浮起一层讪讪之色,连忙躬身道:
“王子明鉴妊裳对王子的心意,王子应该清楚,她又怎会戏耍王子。”
武庚冷冷盯着他,目光如刀:“那你的意思是——是李枕在耍她?”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讥讽:“一个名动天下的大贤名士,天天闲的没事做,哄着一个舞姬玩?”
甘盘庚喉头一哽,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回想起在六国之时,李枕那连吃带拿的不要脸的模样。
甘盘庚还真想说一句,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可这种话,他能在武庚的面前说吗。
在这个礼法初立、尊卑分明的时代,舞姬不过是贵胄宴饮时的点缀玩物,是宗庙宴飨时献舞的‘人器’,是连名字都不必载入册籍的‘物’。
李枕身为一邑之主,名扬四方的名士,天天没事干哄着一个舞姬玩?
还是天天用“出妻立室”这种说辞来哄着一个舞姬?
不说李枕是不是吃饱了撑得,就算他天天闲得无聊,只能用哄着舞姬玩来打发时间,也不可能用这种说辞来哄啊。
李枕若真拿‘出妻立室’这种关乎宗法伦常的大事,去哄一个舞姬……
那都已经不是轻佻了,简直是荒悖!
这话说出去谁信啊。
甘盘庚额角微汗,只得干笑两声:“或……或有隐情也未可知。”
“据我所知,李枕此人虽有大才,却是个酒色之徒。”
“妊裳无论是姿色、身段、才艺、学识,亦或是出身,都非寻常女子可以相比。”
“似这等非徒以色事人,才色兼备的女子,李枕会为她着迷,想要出妻立室也在情理之中。”
他看了看武庚的脸色,见其目光稍缓,便继续道:“且李枕新贵乍起,根基尚浅。”
“若要更室,必牵动宗族、姻亲、僚属等诸多干系。”
“或许其真有难处,需徐徐图之”
武庚听完这番解释,面上寒意未减,却已不再如先前那般凌厉。
沉默了良久,武庚轻叹一声:“罢了,我亲自修书一封,你遣人给她送去好了。”
他不关心妊裳能不能成为李枕的夫人,他关心的是能不能利用妊裳拉拢到李枕。
现在的李枕,无疑已经成了他眼中的商之伊尹,周之姜尚。
如今他的身边,多是些不堪重用的前商旧臣。
靠这些人要是能斗得过周室,大商也就不会灭亡了。
镐京,太庙祭礼次日。
晨光初透,宫门洞开。
钟磬齐鸣,玉组相击,王室享礼依制而行。
按照周礼,在盛大的祭祀之后,当有‘享礼’以飨宾客,既是酬谢,亦是进一步彰显礼制与恩威。
各国使团随引礼官自宫门入,缓步而行。
李枕着玄端深衣,外罩那件彰显‘归服’的玄色帛袍,跟在人群中,满是好奇的偷偷打量着这座镐京王宫。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正式地踏入这天下共主的权力中心。
目光所及,与后世秦汉乃至明清那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宫殿群截然不同,有着一种厚重、古朴、略带粗犷的恢弘气度。
宫墙并非后世习见的朱红,而是以版筑夯土为主,墙面平整坚实,高达数丈。
宫墙表面似乎经过特殊处理,呈黄褐色或浅赭色,在晨光下泛着温润而坚实的光泽。
墙头覆着层层叠叠的陶瓦,檐角平直,并无过多翘起装饰,显得沉稳有力。
脚下的御道并非光滑如镜的金砖或白玉,而是以巨大的青石板铺就,宽阔平整,足以容数辆战车并行。
宫室建筑群以中轴线严格对称布局,殿宇的形制明显带有浓厚的先周遗风。
队伍行至路寝前,按照礼制,悄然分流。
偃林作为六国国君,被引向了路寝偏殿,此乃专设于臣服四夷之君的宴所。
李枕与杜谦等六国陪臣,则被引至路寝偏殿外的廊下。
时值寒冬正午,虽有阳光,却并无多少暖意。
寒风自渭水方向掠过宫垣,穿廊而过,卷起细碎尘土,也带下几根冰锥,“啪”地碎在青石阶前,声如裂玉。
廊下的地面上,已经为他们这些陪臣铺设了简单的苇席。
每人面前设有一张低矮的木制食案。
李枕在指定的席位上跪坐下来,能清晰地感受到臀部和小腿接触到的苇席传来的冰凉坚硬触感。
李枕把手深深拢入宽大的袖袍中,指尖冰凉,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
“靠,真他妈的冷。”
寒气仿佛能透过衣物直接钻进骨头缝里,坐在这冰冷的苇席上,简直像是坐在一块冰上。
廊下不止六国陪臣,还有徐、奄、蒲姑、淮夷诸部的随员,少说也有三四十人,皆按国别分坐,彼此间隔数尺。
无人喧哗,唯闻风过檐角,冰锥轻碰,叮当如磬。
杜谦刚在他侧方落座,听见他含糊一句,没听真切,笑着问道:“先生方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