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枕的这一番言论,点评的倒也还算精准。
可众人此刻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听这些。
方才那‘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胜利’的余音,仍在耳畔回荡,如仙乐忽止,只留空谷回响。
众人的心神仍悬在那未尽的十六字箴言之上。
谋略为何?交道如何?不战之法,究竟何在?
李枕看在眼里,却也懒得理会。
他相信,就算周公想要试探什么,这两句话也够了。
至于把《孙子兵法》弄到这个时代来?
他连想都不带想一下的。
现在这种人口稀少的蛮荒时代,需要的是一个长久的和平来繁衍人口。
人类是群居社会型生物,因为各种原因,战争必然是无法避免的。
可即便是无法避免,李枕希望也是一个有限度的战争。
接下来是礼制时代,战争也会因为收到周礼的限制,始终维持在一个有限度的范围内。
先有周礼,哪怕后期注定礼崩乐坏也无所谓。
因为那个时候,人类对礼义廉耻已经有了一个概念和认知,知道人是需要有道德底线的。
屠城什么的哪怕再怎么发生,在大多数人类的认知里,也会觉得屠城和屠戮百姓是不对的。
可要是不经历周礼的洗礼,直接跨过去,那未来的世界和人类,将会毫无道德底线可言,与野兽没什么区别。
《孙子兵法》中含有大量的欺诈军事策略,甚至可以说‘欺诈’就是核心作战原则。
或许很多人没读过《孙子兵法》,但相信很多人都知道一句话。
兵者,诡道也。
且不提《孙子兵法》跟周室接下来要推行的礼制有冲突,周公会不会因为这个,视他为理念不同的绊脚石。
单从现阶段的社会形态、文明水平、人口规模来说。
接下来的数百年内,人类战争需要的也是基于周礼的‘礼战’,而非兵家的‘诡战’。
‘诡战’必须得在‘礼战’之后,只有先树立了礼义廉耻的道德观,人类才可以称之为人,而不是野兽。
一群没有道德认知和底线的生物,现在就开始接触‘诡战’,无疑相当于三岁小儿手持枪械。
他可不认为因为喜欢跟你一起玩,拿枪打死你,是错的。
李枕关于步、车、弓协同作战的精妙论述,虽然不如先前‘上兵伐谋’那般石破天惊。
但其细致入微的观察和鞭辟入里的分析,依旧让在场不少懂行或不懂行的人听得心折。
他将抽象的‘协同’化为具体可感的战术画面,令人信服。
掌客荣甫听罢,笑着赞叹道:“‘车驰而知步进,步止而晓车回’,‘浑然一体,如身使臂’。”
“李邑尹此论,可谓‘析毫剖芒,洞见机枢’。”
“昔太公望作《六韬》,以车、步、骑、水四势为纲。”
“今李邑尹观周师,独重车步弓之合,更点出‘手足耳目,一心统帅’之妙——此非徒诵兵书者所能道,实乃深谙兵机者之真言!”
“老朽今日方知,何谓‘见一节而知全体,闻一语而通大道’。”
李枕连忙拱手,神色谦和:“掌客过誉了,枕不过偶观其阵,拾古人余绪,妄加揣测,岂敢当深谙兵机之赞。”
荣甫笑了笑,不再就此多言,转而引导使团有序退场,结束今日的观摩。
观射之礼结束,日影西斜,镐京南郊的寒意渐浓。
周室于辟雍东侧设下飨宴,以“怀柔远人”为名,款待诸夷使团。
席间鼎簋(gui)罗列,酒浆盈樽,美酒佳肴,乐舞助兴,气氛比白日里轻松了许多,也微妙了许多。
不出所料,李枕成了宴席上的焦点之一。
许多使臣,无论大小,都寻着机会过来敬酒,话题总是不自觉地引向白日里他那番惊世骇俗的“上兵伐谋”之论。
一位来自南方荆蛮之地的部落首领,端着酒爵,满脸敬佩地问:
“李邑尹白日所言‘不战而屈人之兵’,真是闻所未闻!”
“不知邑尹可有专述此道的简册?”
“我部虽僻远,愿以百张犀皮、十车铜锡相易!”
另一位蛮夷小邦的使臣也凑过来,眼神热切:“是啊,李邑尹见识超凡,若能着书立说,其言必为军国要典、治兵至要。”
“我楚国愿倾力求购,或抄录副本,以传子孙。”
此时的楚国,的确只配得上‘蛮夷小邦’这四个字。
楚国国君芈熊,算是后世楚国的先祖,是南方楚蛮部族的首领。
他先率族人依附于崛起的周人,曾辅佐周文王姬昌谋划灭商之事。
但在商代的政治版图里,楚地属于中原王朝眼中的 “南蛮” 区域,并未被册封为正式的诸侯国,部族活动范围大致在后世的湖北、河南南部一带。
周武王灭商后,开始大规模分封诸侯,但最初并未对楚部族进行册封。
跟着姬昌谋划灭商之事的元老,在分封诸侯的时候都毫无存在感,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