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看了一眼芍药,轻声道:“丫头,厨房里做着桂花糕,应当是好了的,去拿些尝尝,趁着刚出锅的热乎劲儿,最为香甜。”
芍药抬起头,看了陈忘一眼,又看看红袖,似乎有些犹豫。
陈忘点了点头:“去吧,吃完早点歇着,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芍药乖巧地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才推门出去。
红袖走到门口,看着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轻轻掩上房门。
她没有立刻转身,而是靠在门上,闭了闭眼,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陈忘。
陈忘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盏茶,神色如常,夕阳的余晖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暖色的光。那光让他看起来平和而安宁,仿佛刚才那番生死之论与他无关。
红袖走到他身边,在他身侧站定。
她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垂眸看着他,语气温柔:“云哥哥,雀灵丹真的可以解你的毒吗?”
陈忘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红袖,眼神中有一种被看穿的坦然。
“你都看出来了?”
红袖的眼眶微红,却强撑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你听到雀灵丹的时候,表情波澜不惊,像是早有预料一般。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的每一个表情我都记得。”
陈忘沉默了片刻,缓缓放下茶盏,告诉红袖实情:“在墨堡时,墨吟用机关术推演过我体内的毒。那是一种不可见的虫,遇热则喜,遇寒则眠。我中毒十年,强行运功数次,体内温热,那些虫早已大量繁殖。”
红袖静静地听着,手指却悄悄攥紧了衣袖。
陈忘继续道:“雀灵丹性极热,常人服用,若无极寒之物压制,都会暴毙。我若服用,无异于毒上加毒。”
红袖的眸子中,那抹悲伤终于掩盖不住,溢了出来。
“那……那你为什么还要答应她去朱雀阁?”
陈忘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的天际还有最后一抹暗红,像是残血的伤口。
“无论是我的目盲,还是盟主堂惨案中那些豪杰的死,都与擅长用毒的朱雀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欲破局,需先入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况且,芍药在朱雀阁长大。无论是她身上的诅咒,还是那摄魂炼傀之术,都有可能从朱雀阁找到答案。”
红袖看着他,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有心疼,有敬佩,还有一丝苦涩。
“所以……你根本不是为了自己?”
陈忘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盏,茶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伸手摩挲着杯沿,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至少死前,我要解开芍药身上的谜团。让我的女儿能够不受牵绊地过完一生。”
红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一滴,两滴,砸在地板上,无声无息。
她知道他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
从十年前他就这样,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什么苦都自己咽。当年盟主堂那么多人,他护着;如今就这么几个人,他还是护着。
可知道又如何?她只能眼睁睁看着。
陈忘抬起头,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忽然笑了,而后以三分调侃的语气说道:“人常说以毒攻毒,说不好雀灵丹真的有用呢?”
“不过是话本子里骗人的说辞罢了,毒怎么攻毒?”红袖的眼泪更为汹涌,温柔甜美的声音里都带着哭腔。
陈忘看了一眼,道:“我还活着,你便这样哭,实在不好。要是我真死了,你岂不是要把整条街都淹了?”
红袖忽然扑上去,紧紧抱住他。
陈忘愣住了。
红袖埋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这些年积攒的所有坚强,所有隐忍,所有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云哥哥,我喜欢你……从十年前就喜欢你……我不管你是项云还是陈忘,我都不在乎……”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你若是死了,我就陪你一起死。”
陈忘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最后一丝残光也消失了,夜色彻底笼罩了京城。
然后他轻轻推开她。
“红袖。”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心里填满了亡妻陈巧巧,再没有半点位置。”
红袖的眼泪止住了,抱着陈忘的手也在缓缓松开。只不过,那双手松开的很慢,很慢,慢得像是舍不得,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陈忘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感激,有心疼,唯独没有男女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