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贪腐案尘埃落定已逾半月。
朝堂之上,新补的官员皆是寒门出身,即便算不上兢兢业业,也多少体恤民情,凡事皆以民生为先。
一时间,税银入库、漕运通畅,连带着坊间的米价都降了三分,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可唯有朝中重臣心知肚明,这太平景象,不过是浮在水面的一层薄冰。
缘由无他——自保定案审结那日起,李昭平便愈加深居简出。
早朝的时辰愈发短暂,议事时也多是垂眸听政,甚少言语;往日里常去的国子监、火器营,如今也鲜少踏足,大半的光阴,都耗在了御书房里。
御书房的烛火,夜夜亮到天明。
这般异状,惹得满朝文武人心惶惶。
这日寅时刚过,晨雾尚未散尽,一辆素色马车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太师府的侧门。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华盖殿大学士,魏时忠。
他素来注重仪表,此刻却鬓角微乱,眼底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焦灼。
门房见魏时忠来了,无需通传,便引着他往暖阁去。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贺兰裴文披着一件貂皮大氅,正临窗翻看着一卷卷奏报。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了望,淡淡颔首:“魏大人来了。”
魏时忠拱手行礼,目光扫过桌上成山的折子,开门见山道:“太师,陛下近日深居简出,朝中流言四起,臣……实在放心不下。”
贺兰裴文放下奏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待魏时忠落座,他才慢悠悠地拨了拨炭炉里的银丝炭,沉声道:“流言能传多远?不过是捕风捉影罢了。”
“魏大人是明理之人,风雨欲来之时,怎会有树静的道理?”
贺兰裴文抬眸,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魏时忠紧绷的神情,指尖在杯沿轻轻划过,带出一声极轻的响:“魏大人今日来,是自己心里真的揣着疑虑,还是听了旁人几句撺掇,便急着来寻个准话?”
他放下茶杯,语气淡得听不出喜怒,“这朝堂之上,最不缺的就是借他人之口、探陛下之心的人。你我皆是戴了一辈子乌纱帽的人,身正不怕影子斜的道理,还用我多说?”
“有些事,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便揣在肚子里。”
“可陛下他……”魏时忠眉头紧锁,声音压得极低,“太师,你且跟我说句实话,保定一案,斩的都是明面上的蛀虫。那些藏在暗处的,盘根错节,牵扯甚广,陛下他……莫不是还在为这事烦心?”
贺兰裴文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眸色沉沉。
他怎会不知?保定案审结的第二日,玄渊卫指挥使厉寒川便捧着一沓密折入宫,那里面记录的十八州府侵占田亩、私贩盐铁的罪状,桩桩件件,都连着京中大员的命脉。
那些人,可比张文焕难对付多了。
可有些话,他不能明说。
他只是抬眼,看了看魏时忠,缓缓道:“你忧心的,无非是保定的血还没干透,陛下若是再动刀,怕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社稷不稳罢了。”
“魏时忠,你我皆是三朝老臣,陛下少时,你曾为太子太傅,该知道陛下的性子。”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乱世当用重典,这话,你总听过吧?”
魏时忠一怔。
贺兰裴文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寒枝上,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张文焕之流,不过是疥癣之疾。真正的病根,若是不拔除,这北魏的太平,便只是镜花水月。”
“可那些人……”魏时忠欲言又止,那些人背后的势力,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是朝野动荡。
“那些人?”贺兰裴文冷笑一声,放下茶杯,茶盏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轻响,“他们占着良田万顷,赚着盐铁暴利,却让百姓流离失所,让国库空空如也。官员的乌纱帽若是戴得太稳,流的,便是百姓的血。”
魏时忠浑身一震,再看贺兰裴文时,眼底已是了然。
他正要再问,却见贺兰裴文摆了摆手,语气重了几分:“陛下心里亮堂得很,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比你我都清楚。你是大学士,管好你分内的事,教好太子,便是对陛下最大的辅佐。”
这话,已是点到即止,是敲警钟,亦是逐客令。
魏时忠心头的大石,悄然落下,却又沉甸甸地压了另一桩心事。他起身,深深一揖:“多谢太师解惑。”
魏时忠转身刚要迈过门槛,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喝:“慢着。”
他脚步一顿,回身看向贺兰裴文。
老人端坐在炭炉旁,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今日你我这番话,出了这暖阁的门,便烂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