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墨池雨潺潺(下)(2 / 3)

青衫扶苍 岭南黔首 2125 字 1天前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深潭,映照着苻宝略显苍白的容颜。

“故古之明君圣主,深知建功立业之不易,守成持盈之维艰,无不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时刻不敢忘怀。臣衷心希望陛下能追蹑前代圣王之足迹,持中守正,重根本而惜民力,慎兵戈而明赏罚,居安思危,处变不惊。若果能如此,方是社稷之福,天下之大幸。”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苻宝关于朱序之言的猜测,但这番引据经典、寄望于“慎终如始”的论述,其立场与担忧,已然昭然若揭。

这已不再是臣子对公主的回答,更像是一位心怀天下的士人,在向一位可能理解其抱负的知音,倾诉其最深沉的政见与期盼。

苻宝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王曜的言辞,没有朱序那般锋芒毕露,却更为厚重,更显格局。

那源自儒家经典的古老智慧,经由他沉静的声音道出,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力量,深深烙印在她的心上。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青年,他的目光所及,并非一时一地的得失,而是整个王朝的气运兴衰。

这份见识,这份胸怀,远非她平日里在宫中见到的那些或谄媚、或骄矜的勋贵子弟所能企及。

一种难以言喻的激赏与更为复杂的酸楚,如同池中水藻,悄然缠绕上她的心。

她不由自主地将王曜与记忆中接触过的其他男子比较,更是清晰地意识到,他与自己而言是何等不同。

他已有妻室,那位董氏娘子据说聪慧果决,与他共历风雨;他身边还有那位英姿飒爽、可与他在沙场并辔的毛校尉;甚至,在他过往的经历中,似乎还有一位如西域阳光般明媚热烈的胡商之女

而自己呢?纵然身为公主,金枝玉叶,居于这重重宫阙之内,所闻所见,不过是这方被规整、被修饰过的天地。

与他所经历的那些波澜壮阔、那些生死契阔相比,自己的人生,仿佛一幅精心绘制却失却生气的工笔花鸟,虽则华美,却少了那份鲜活与真实。

她所拥有的,似乎只有这身份带来的尊荣与束缚,以及这一腔无人可诉、亦不敢诉的慕艾之情。

能与他就这般,避开所有耳目,在这与世隔绝的雨幕水榭中,谈论着关乎天下大势的话题,感受着他话语中的智慧与忧思,竟让她产生了一种奇异的、灵魂上的共鸣与满足。

这感觉如此珍贵,又如此短暂。

望着榭外依旧连绵不绝的雨丝,听着那仿佛永无止境的哗哗声,一个从未有过的、带着些许自私与悖逆的念头,悄然在她心底滋生、蔓延。

她忽然希望,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能下得再久一些,再久一些。

让这时光凝固,让这水榭永隔,让她能在这难得的宁静与“独处”中,多听他言说几句,多感受一刻这份超乎身份、超乎世俗的灵犀相通。

然而,天不遂人愿。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震耳欲聋的雨声,似乎悄然减弱了几分。

原先如同整匹白练垂落的檐水,开始断断续续,化作了更大的水珠,滴滴答答地砸落在水榭下的石基上。

笼罩天地的厚重雨幕,渐渐变得稀疏,可以隐约看到对面池岸柳树的轮廓,不再是完全模糊的墨团。

风里的湿意依旧浓重,却少了那份倾盆而下的猛烈气势。

雨,小了。

几乎就在同时,一阵悠长而沉稳的钟磬之声,穿透了渐息的雨声,自崇贤馆的方向遥遥传来。

那是下午讲经即将开始的信号,清晰而不可抗拒。

王曜神色一凛,从那种沉浸式的交谈与思绪中豁然惊醒。

他侧耳倾听,确认了钟声,随即对苻宝拱手一礼,语气恢复了臣子的恭谨与分寸:

“公主,雨势已缓,讲经的钟声也已响起,臣需即刻前往崇贤馆,不敢延误。”

苻宝心中一空,那短暂的、偷来的静谧与亲近,终究还是到了尽头。

一股强烈的失落感攫住了她,但她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只余下公主应有的端庄与温和,微微颔首:

“既然如此,参军速去便是,莫要误了时辰。”

王曜再施一礼,不再犹豫,转身步出水榭。

苻宝望着他毫不犹豫踏入渐歇雨中的背影,那青色的衣衫很快在蒙蒙雨丝中变得模糊。

她依然倚着朱柱,没有动,只是指尖愈发用力地抵着冰凉的廊柱,仿佛要从那坚实的木石中汲取一丝力量。

榭外,滴滴答答的余雨敲打着残荷水面,一声声,仿佛都敲在了她的心上。

王曜快步走在湿滑的石径上,冰凉的雨丝落在他的脸上、颈间,带来清晰的凉意,却未能完全浇熄他心中翻涌的思绪。

与舞阳公主这番意外的交谈,竟让他生出一种难得的酣畅与慰藉。

他未曾想过,在这深宫之中,竟有一位女子,能如此敏锐地洞察时局,理解他言语背后的深意,甚至能与他进行这般超越俗礼的精神对话。

他不禁想起董璇儿。璇儿聪慧机变,善于筹划,于家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