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夏末。
山西裕和县的梧桐叶还是绿油油的,知了的鸣叫一阵高过一阵。
汽车站外,几辆三蹦子靠在一起,陈明涛刚出站,几个车夫便围了上来。
“同志,去哪儿?”一名皮肤黝黑的车夫用毛巾擦着汗问道。
“轻工业局。”陈明涛说。
车夫快速打量了下他的行李,只有一个手提的军绿色帆帆布包,心里快速盘算着距离和负重,说道:“轻工业局啊,在民主路那头,给个一块二吧。”
陈明涛一怔,地图他查过,从汽车站到轻工业局,也就三公里。
“这么贵?八毛走不走。”
“哎呀,你这还有个大包呢,占地方呢。看你年纪轻,给你算一块,不能再少了。”车夫一脸为难,“我这可是机动车,烧油的。”
一块钱,也算是心理价位,陈明涛点了点头,便提着行李上了车。
三蹦子冒着黑烟,载着陈明涛颠簸着向前,两旁闪过的是灰扑扑的砖房、喧闹的杂货铺,以及墙上那字迹斑驳、却依旧醒目的红色标语。
来之前陈明涛查过资料,县城面积不小,两纵两横四条路,象是切豆腐一样,将县城分成了四块。。
“同志,听口音不是山西人,到咱们裕和县是走亲戚?”车夫闲聊地问。
“不是走亲戚,我是来报到的。”
“去轻工业局报到?那是个好去处啊。”车夫有点儿羡慕,“瞧您这样子,不象退伍的,不会是个大学生吧。”
裕和县人口虽然上百万,到底是个小地方,整个县城的国营单位都没几家,大学生在这儿属于稀罕货。
“我是刚毕业,不是去轻工业局上班。”陈明涛笑着解释,“我是被分到了裕和县国营酒厂,先去局里报个到,再去酒厂。”
“裕和县国营酒厂?要说早些年,这厂子也是风光无限,只是现在……唉……”车夫一脸的惋惜,低声道:
“不瞒您说,我以前就是厂子的酿酒师傅,这两年效益太差,不少人都走咯,工资都发不出来,你一个大学生去,实在是太浪费了。”
陈明涛只是笑了笑,没有过多解释。
重活一世,他当然知道这裕和县的酒厂什么状况,厂子经营不善,已经亏损三年,打着响应国家‘干部年轻化、知识化’的倡导,向江南大学申请了一个代理厂长的名额。
谁都知道这是烫手山芋,导师摇头,同学躲避,可在陈明涛眼里这却是个难得的机会。
他上一世和其他同学一样,选了大厂,兢兢业业了一辈子,最终也就混了个酒体设计中心的主任,这辈子再选,陈明涛主动争取了这个名额。
今日你们爱搭不理,等到国营企业大规模改制时,那可就别羡慕了。
再过两三年,这裕和县国营酒厂,是最早的改制试点单位之一,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再来一世,陈明涛当然想要当个先富。
三蹦子的速度不慢,很快便停在了一栋苏式办公楼前。
陈明涛从包里掏出个手帕包,仔细打开,取出几张毛票,认真数出一块钱递给了车夫。
车夫伸出黝黑的手掌接过,随意揣进兜里。
他抬头的瞬间,目光越过“峪河县轻工业局”那白底黑字的木牌,车夫歪头叹了口气,心中感叹这大学生真是倒楣,被分到了裕和县酒厂,又驾着车奔向了汽车站。
陈明涛站在门口,打量着这栋老旧的苏式风格办公楼,三层的建筑,层高很高,院子里停着几辆二八大杠和两辆上海牌汽车。
在门房的保卫科登记后,陈明涛便提着包走向了楼里。
推开大门,一股混合着旧纸张、墨水、油漆和一点点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明涛打量了下,宽敞的大厅里,摆满了木制的办公桌,桌上堆放着各类的文档,房间中央挂着一个绿色的铁皮吊扇,正在慢悠悠地转着,发出规律的“嗡嗡”声。
大厅左边摆着一个镀铬的饮水机,上面放着两个搪瓷铁皮暖水瓶。
右边的墙上挂着几面锦旗和几张奖状,旁边贴着的,是用毛笔写在红纸上的规章制度。
七八个人正在忙碌着,坐在前头一名年轻女人,正拿着老式电话准备打电话,见陈明涛进来,便停下手中的动作问道:
“同志,你找谁?”
“我是江南大学的毕业生,分配到了裕和县酒厂,今天先来局里报到。”陈明涛一边回答,一边拉开拉链准备翻出证件。
“哦……是你啊。”女人显然知道陈明涛,起身向后指了下,“直接去找局长就行,办公室在里面。”
“好的,谢谢。”
陈明涛提着包往前走了没多久,身后便传来窃窃私语的议论声。
“这就是上头派来当厂长的大学生?真年轻啊。”
“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么多人不敢接的烫手山芋,他竟然接了。”
“人家是大学生嘛。”
没有理会身后的议论,陈明涛快步走到局长办公室前,门没关,他轻轻敲了敲门。
刘局长正在埋头翻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