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凉亭。
石桌上摆着一副晶莹剔透的琉璃棋盘,黑白二子错落其间。
炎武帝执黑,林富贵执白。
只不过,咱们福王殿下的棋路,跟他的为人一样,突出一个随心所欲,天马行空。
“陛下,您这步‘小飞’不行啊,看我给您来个‘卡脖子’。”
林富贵捏着一颗白子,看也不看,“啪”一声就按在了两个黑子中间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位置上。
炎武帝看着那颗彻底把自己一条大龙活气堵死的白子,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帝王的风度,落下一子,试图挽回:
“富贵,你这棋艺倒是别具一格。”
“嘿嘿,瞎下的,瞎下的。”
林富贵挠头傻笑,又捏起一颗棋子,在手里掂量着,目光在棋盘上四处乱瞟,似乎在找哪里看起来最不顺眼就准备往哪里按。
炎武帝放下手中的棋子,端起旁边的雨前龙井,轻轻吹了吹浮沫,状似无意地开口问道:
“富贵啊,你如今已是福王,名震天下,富可敌国,连枢密院都去得了。
放眼满朝文武,象你这般年纪,有如此成就者,可谓前无古人。
将来有何打算啊?”
林富贵正琢磨着是把棋子放在左上角那个空荡荡的“星位”上,还是干脆丢到棋盘外面去,听他这么一问,头也没抬,随口答道:
“打算?没啥打算啊。
吃饱了睡,睡醒了玩,玩累了再吃。
最好能早点把家产败光,那就完美了。”
炎武帝端着茶杯的手一顿,茶水差点洒出来。
他放下茶杯,目光深沉地看着林富贵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语气带着一丝试探问道:
“哦?仅此而已?
你父林天豪,乃朕之肱骨,你又是朕亲封的福王,深得朕心。
难道就不想更进一步,为这大炎江山,担负起更大的责任?
譬如封疆裂土,或者位极人臣?”
林富贵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一脸茫然:
“更大的责任?陛下,您是说让我去管更多的人,操更多的心?
象您这样,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看那么多字都认识我、我不认识它的奏折,还要跟李丞相那样的大叔吵架?”
他小脑袋摇得象拨浪鼓:
“不去不去!太累了!
您看看我爹,自从当了那什么尚书,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我才八岁,我可不想未老先衰。”
炎武帝被他这直白又“不求上进”的言论噎了一下,沉默片刻,换了一种更含蓄的说法,手指轻轻敲击着棋盘边缘,发出笃笃的轻响:
“富贵,你可知道一句话?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有时候,功劳太大,权势太盛,也未必是福啊。”
他这话已经带着明显的警示意味,几乎是明示了功高震主的危险。
寻常臣子听到这里,只怕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地表忠心了。
然而,林富贵听在耳朵里,却是眼睛猛地一亮。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这意思是不是没用了就可以扔掉了?甚至咔嚓掉?
“陛下!您说得太对了。”
林富贵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小脸放光,一把推开棋盘,棋子哗啦啦掉了一地也顾不上,
“我就是那张破弓!我就是那条蠢狗!您看我现在,啥用也没有了。
彩票那事儿纯属意外,破获卖官案那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我真的啥也不会,就会吃饭睡觉惹麻烦。”
他抓住炎武帝的袖子,用无比真诚、甚至带着点恳求的眼神望着皇帝:
“陛下,您行行好。
把我这‘良弓’收起来吧!把我这‘走狗’烹了吧!
要不您把我削爵罢官,赶回老家也行。
我保证,我回去就老老实实圈块地,养几头猪,种种田,绝对不给朝廷添乱。
您就当没我这个人,成不?”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晚一秒被“烹”都浑身难受:
“真的!陛下,养猪挺好的。
猪肉可以吃,猪粪可以肥田,浑身是宝。
比我在这京城有用多了,您就成全我吧。”
“”
炎武帝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林富贵那真诚,甚至带着点向往的小脸,听着他那番请求,心中原本那点猜忌和试探,瞬间消融殆尽。
这孩子他才八岁啊。
他立下如此多的功劳,手握泼天富贵和隐形权柄,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骄矜自满,没有对权力流露出半点贪婪,反而一心只想着归隐田园?
甚至不惜自污自贬,只求一个安稳平凡?
这是何等纯粹的心性?何等豁达的胸襟?何等忠贞不二的臣子啊?
他口中说着“养猪”,实则是明哲保身,不愿让朕为难。
他这是用最质朴的语言,向朕表明他绝无二心,甘愿放弃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