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之外,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黑压压的人群从码头方向涌来,挤满了驿馆前的街道,并且还在不断汇聚。
力夫、船工、纤夫、搬运工无数靠运河吃饭的汉子们,脸上带着被煽动起来的愤怒与对生计的恐慌,挥舞着扁担、绳索、甚至是随手捡来的木棍,怒吼着:
“狗官滚出去!”
“断了我们的生路,跟你们拼了。”
“查什么漕运!就是要逼死我们。”
“冲进去!砸了这驿馆。”
人群如同即将决堤的洪水,冲击着张莽带领的护卫们组成的单薄防线。
护卫们手持兵刃,结阵防御,但面对这成千上万群情激愤的百姓,他们不敢真下杀手,只能被动抵挡。
组成的防线摇摇欲坠,不时有石块、烂菜叶从人群中飞出,砸在盾牌和驿馆的门墙上。
驿馆内,周正刚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厅内来回踱步,额头冷汗涔涔:
“反了!反了!这孙德海,好毒辣的计策。竟煽动民意。
若是动用武力镇压,正中其下怀,我等立刻便成残害百姓的酷吏,万死莫赎!
可若是不镇压,这驿馆倾刻间就要被他们踏平。”
癸十三立在窗边,通过缝隙观察着外面的情况,声音冰冷的说道:
“人群中有漕帮的人在带头鼓噪。
此刻若强行弹压,必酿成大祸,孙德海便可借此将水搅浑,甚至将我等死于乱民之手。”
“那该如何是好?”周正刚几乎绝望。
就在这时,一个奶声奶气又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吵死啦!还让不让人睡午觉了。”
众人回头,只见林富贵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从里间走了出来,小脸上满是被打扰的清梦的不爽。
“我的小祖宗诶!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睡?”
周正刚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林富贵踮起脚,扒着窗户往外瞅了瞅,看到那人山人海、群情汹汹的场面,非但没怕,反而撇了撇嘴:
“哦,就为这事啊?我还以为天塌了呢。”
张莽刚挡开一块飞来的石头,退回厅内焦急道:
“小公子,外面快顶不住了。
这些人被谣言蛊惑,认定我们要断他们生路。”
“断生路?”
林富贵用小手指掏了掏耳朵,一脸嫌弃,
“小爷我象是那么闲的人吗?跟他们说道理不就行了?”
“说道理?他们现在哪听得进道理?”
周正刚捶胸顿足的问道。
“听不进?”
林富贵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
“那是你们说的方法不对。看我的!”
他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迈开小短腿就往外走。
“富贵!不可!”
周正刚大惊失色。
癸十三眼神一凝,身形一动,就要阻拦。
林富贵却回头,对着他们露齿一笑:
“安啦安啦,跟他们讲讲道理嘛。
张大哥,帮我把院子里那张吃饭的八仙桌搬出去。”
张莽一愣,看向周正刚。
周正刚看着林富贵那笃定的眼神,一咬牙:
“听他的。”
很快,驿馆大门在护卫们的拼死守护下打开一条缝隙,张莽和几个护卫合力将一张厚重的八仙桌抬到了门口台阶之上。
就在人群看到门开,骚动更加剧烈,即将冲上来的时候,一个矮小的身影利索地爬上了桌子。
正是林富贵。
他站在高高的八仙桌上,叉着腰,俯瞰着下方黑压压、躁动不安的人群。
下面的人群也愣住了。
他们预想过凶神恶煞的官兵,预想过道貌岸然的老官,却万万没想到,爬出来面对他们的是个看起来还没断奶的娃娃。
短暂的寂静后,是更大的喧哗和嘲笑。
“哪来的奶娃娃?滚下去!”
“官府没人了吗?让个小孩顶缸?”
“吓唬谁呢!”
林富贵深吸一口气,运足了中气,用他那尚且稚嫩,但却穿透力极强的童音,压过了嘈杂的声浪,大声喊道:
“喂!下面的叔叔伯伯,大哥大爷们!
你们吵什么吵?嗓子不干吗?”
这开场白再次让所有人一愣。
不等他们反应,林富贵继续喊道:
“谁说小爷我要断你们生路了?啊?是哪个王八蛋在背后乱嚼舌根?
你们睁大眼睛看看!小爷我才八岁。象是能干出那种缺德带冒烟事儿的人吗?”
他顿了顿,小手一指人群:
“我问你们,你们干活拿不到工钱,或者工钱被克扣,恨不恨?”
下面有人下意识地喊道:“恨!”
“当然恨!”
林富贵小手又一指:
“我再问你们,河道淤塞,漕船不通,你们没活干饿肚子,苦不苦?”
“苦!”
“谁说不苦?”
“那就对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