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丝侥幸被碾碎,柳不言彻底崩溃了。
他瘫软在地,像一滩烂泥,涕泪横流,再无半分方才的狠厉。
“我说……我说……我全都说……”
他呜咽着,声音含糊不清,“求小公爷……给我一个痛快……”
陈谨礼重新坐回篝火边,静静地看着他:“说吧。从头开始,不要遗漏。”
柳不言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是……是朱辞墨……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大概……大概两年多前,我因缘际会治好了三殿下一次急症,得以进入府中,成为门客。”
“朱辞墨深得殿下信任,对我也颇为关照,一年多前,他私下找到我,问我……想不想名留青史。”
柳不言脸上露出苦涩和后悔:“我当时鬼迷心窍,一心想着搏个前程,便答应了。”
“他告诉我,陛下早年龙气有亏,加之近年来勤于政务,损耗颇大,只能靠太医院开的温补方子维持。”
“太医院的方子固然稳妥,但过于保守,见效慢。他说,若我能献上一剂更好的‘家传秘方’,助陛下调理龙体,必是大功一件。”
“我自负在温补调理方面有些独到见解,便精心拟了一个方子出来,比太医院的方子更温和,更易见效。”
“此方呈于陛下试用后,陛下果然觉得精神健旺,疲惫大减,便下旨让太医院酌情采纳我的方子,与旧方交替使用。”
说到这里,柳不言抬头看了一眼陈谨礼,见对方神色平静,并无打断的意思,才继续解释。
“这之后,朱辞墨让我借着为陛下调整方剂的机会,摸清陛下日常服用的所有药物,包括太医院开的其他辅助汤剂药膳。”
“他说是为了更好地为陛下调理,我信了,便利用太医署的一些关系,以及朱辞墨提供的渠道,摸清了陛下的诸多习惯。”
“后来,朱辞墨又引荐我认识了游广,一来二去便熟了,游广有时会透露一些宫中的琐事,我也都记了下来,告诉了朱辞墨。”
“大约半年前,朱辞墨突然给了我一个新的任务……”
柳不言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他让我在给陛下调整的方子里,悄悄加入两味药。”
“那两味药本身也是滋补之物,单看并无问题,甚至能增强药方补气益血的功效。”
“但若与陛下平日膳后常饮的一种参茶同服,陛下会因精力好转而加重剂量,药性相交,会逐渐导致气血过于亢盛,在体内淤堵。”
“我当时吓坏了!这是在谋害陛下啊!我严词拒绝!可朱辞墨他……”
柳不言眼中满是惊恐,“他拿出了我与他往来的所有信件,还有我通过他收受一些官员‘谢礼’的证据……”
“他说,若我不从,便将这些公之于众,我不仅身败名裂,更要掉脑袋!”
“若是从了,此事天衣无缝,陛下只会以为是温补过度,稍加调理即可,绝不会深究。”
“待事成之后,他说会给我一大笔钱,送我远离京城,保我后半生富贵。”
“我被他拿了把柄,又贪图那富贵……就……答应了。”
柳不言痛苦地闭上眼睛,“我按照他的要求,在后来呈给太医院的方剂调整建议中,加入了那两味药的配伍思路。”
“太医院审核时,见方子确实精妙,且那两味药并无毒性,便采纳了。”
“陛下服用新方后,果然精力更佳,有时批阅奏折至深夜也不觉疲倦,便……便偶尔会自行加重剂量。”
“至于游广那边,则按照朱辞墨的指示,在陛下日常的参茶中,加入了一些特定的‘佐料’,加剧了淤堵……”
“久而久之,陛下龙体便出现了内火旺盛,五内淤滞之象,表面看似红光满面,精力充沛,实则内里虚耗,根基动摇。”
“太医院一开始也并未怀疑到药石之上,只当是陛下勤政所致,开的仍是清热去火,疏导淤滞的方子……”
“可这根本是治标不治本,反而因为用药,与体内残留的复杂药性产生新的变化……最终变成了某种……毒。”
柳不言说到这里,已是面如死灰,“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
陈谨礼听完柳不言的叙述,脸色已是阴沉如水。
“目的呢?只是为了让陛下感觉身体有恙,考虑早立储君?”
柳不言伏在地上,不敢抬头,颤抖着回答:“是……朱辞墨是这么说的。”
“他说三殿下虽然得士林之心,但在朝中根基尚浅,尤其在军中毫无影响力,加之并非嫡长,必然会落下风。”
“所以要让陛下‘自然’地感到身体大不如前,尽快确立继承人。届时,支持三殿下的文臣们再一力推动,三殿下的胜算会很大,而我……也算从龙之功……”
陈谨礼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一根枯草。
这个计划,乍听之下似乎有些道理,可细细想来,却处处透着古怪和荒谬。
风险太大,漏洞太多,效果极难控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