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杨炯与李潆出了宝华宫,二人皆是无言。
杨炯数日未眠,身心已如被抽丝剥茧一般,只剩了个空壳子在那里行走。
李潆却是知他心意的,晓得此刻千言万语也是多余,只默默与他并肩而行,一步不落,半步不远。
此时天色已黑,二人沿着长廊缓缓走着,只听脚步声响,并那偶尔的风声穿过檐角铃铎,叮当作响,倒也清脆。
说来也奇,杨炯出门时还心情低落,胸中似有千斤巨石压着,透不过气来。
可走着走着,那颗躁动不安的心竟渐渐安定下来,如那狂风骤雨后的湖面,波纹渐平,竟异常平静起来。
他自己也觉诧异,侧目看了一眼身旁的李潆,见她眉如远山,神色淡然,目不斜视地走着,仿佛这天底下就没有什么事能让她动容一般。
杨炯心中一动,忽然便唤了一声:
“小棉花。”
“嗯?”李潆微微侧头,眼中带着些许疑惑。
杨炯停下脚步,郑重地看着她,一字一句:“辛苦你了。”
这话说得情深意切,没有半点儿虚情假意。
李潆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如深潭之水,仿佛要将他心底看穿似的。
杨炯被她这一看,竟有些心虚,忙挺直了腰板,作出一副坦然模样。
李潆看了一会儿,便转过头去,只淡淡道:“你若真心疼我,以后便对百姓好些。”
“这是自然!”杨炯回答得异常认真,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李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哼了一声,道:“还有,少招惹些女人!”
杨炯登时老脸一红,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耳根子,讪讪笑道:“这个……这个自然,自然……”
李潆白了他一眼,那白眼翻得极有分寸,三分嗔怒,三分无奈,倒有四分是揶揄。
也不再多言,径自转身,朝那延和殿的方向去了。
杨炯摸了摸鼻子,苦笑一声,忙跟了上去。
二人一路无话,不多时便到了延和殿前。
只见御阶之上,阿福正垂手站在那里,伸长了脖子张望,瞧见杨炯身影,忙不迭地跑下台阶,躬身行礼,道:“陛下,少夫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杨炯一愣,随即没好气地道:“不是让你管内务府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阿福忙道:“回陛下,是少夫人叫我来的,说是事关重大,别人守着不放心,非得我亲自来不可。”
一边说着,一边侧身引路,请杨炯入殿。
杨炯点点头,刚迈过门槛,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你通知下去,以后要叫皇后,什么少夫人不少夫人的,听着不像话。”
阿福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拱手,恭声道:“是!我这就去办!”
杨炯这才拉着李潆入殿。
阿福待二人进了殿,便轻轻将殿门关闭,又招呼四周守备的侍卫都退到大殿三丈之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他自己则下了御阶,站在阶下,闭目养神,如老僧入定一般,只是耳朵却竖着,留神听着周遭动静。
延和殿内灯火通明,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抬头望去,藻井上绘着五彩祥云,金龙盘绕,栩栩如生;四壁皆用上等金丝楠木雕刻,饰以金箔,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地上铺着织金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
殿正中放了一张长桌,紫檀木所制,长逾三丈,宽约五尺,桌面打磨得光滑如镜,上面整整齐齐摆满了文武百官的名牌,密密麻麻,怕不有上百个之多。
桌子前端,悬着三匹锦缎,分别是紫、红、绯三色,垂落下来,随风微微摆动,煞是好看。
陆萱正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低头细看。
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杨炯进殿,忙快走几步,到了跟前,作势便要行礼,口称:“臣妾……”
“得得得!”杨炯赶忙伸手将她拦住,笑道:“都老夫老妻了,这是干嘛?快起来,快起来!”
陆萱被他拦住,也不勉强,只是白了他一眼,低声道:“我老吗?”
那声音虽低,却带着几分嗔意。
杨炯苦笑,连忙解释:“比喻!这是比喻!萱儿你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哪里老了?”
陆萱轻哼一声,也不与他纠缠,转头向李潆点头示意。
李潆也微微颔首,算是见了礼。
陆萱这才正色道:“新朝开国,当论功行爵,此事速度要快,免得人心浮动。”
顿了顿,又道:“这些人跟着你出生入死,图的什么?虽说也有那心怀天下、志在盛世的,可也不能否认,更多的还是为了荣华富贵,这倒也无可厚非。你若迟迟不定封赏,他们心里没底,难免惶恐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