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褪得很慢。
就像一个人浸透骨血的疲惫,绝不会在一瞬之间散尽。
废丹峰的风,重新活了过来。
不再是厮杀时的凛冽罡风,也不是战后死寂的沉闷,是带着泥土腥甜、草木新芽、地脉温热的软风,一缕一缕,扫过山巅的残血,拂过断裂的青石,撩动林墨破败翻飞的白衣。
天地间的血腥味在缓缓变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寂了万年的生机。
地脉灵息如细水长流,从山体每一寸肌理里渗出来,温柔、厚重,带着亘古不变的安稳,缠上林墨千疮百孔的身躯。
可没人知道,这份温柔的滋养,救得了神魂,救不了道基。
林墨依旧立在山门正中,身姿挺拔如松,仿佛方才抗衡四大宗主、硬接绝杀大阵的血战,从未让他有过半分弯折。
外人看他,是不败的宗门脊梁,是逆转乾坤的绝世浪子。
唯有他自己清楚体内的境况。
道基七成碎裂,如同撑起万丈高楼的梁柱轰然崩塌大半,剩下三成残躯,勉强吊着最后一线生机。丹田空空如也,往日流转自如的灵力彻底枯竭,像一口干涸千年的古井,再也涌不出半滴灵泉。
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经脉断裂的碎口,传来钝重绵长的痛感,不似利刃割体的短促剧痛,却如附骨之疽,绵绵不绝,渗透四肢百骸。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指尖依旧泛着死寂的惨白。
指腹的剑茧磨得发亮,干涸的血痂卡在纹路里,被山风一吹,微微发硬、刺痛。
他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
只要他此刻身形稍晃,气息一泄,那勉强被山魂稳住的神魂裂痕便会彻底崩开,届时神魂飘散,哪怕万古山魂护持,也留不住他的性命。
浪子一生,随性而为,不惧天、不畏地、不拜仙、不求道。
可今日,他不敢倒。
身后是满门余生之人,是一群归无所依的弟子,是一山温顺纯粹的灵猫,是沉寂万年、险些断绝的喵仙传承。
他漂泊半生,孑然一身,跌倒千万次,从未有人可扶,也从无需人怜。
可从今往后,他身后有了牵挂。
牵挂二字,最轻,也最重。
足以让九死一生之人,硬撑着残躯,立成一座不倒青山。
山风掠过耳畔,带着山脚细碎的呜咽与低语,温柔地撞进他的耳廓。
他微微垂眸,狭长的眼睫遮住眼底所有的疲惫与伤痛,只余下一片历经沧桑的淡然。
世人皆道,风骨是不败,是强横,是凌驾众生的傲然。
可林墨知晓,真正的风骨,是明知力竭,仍愿死守;明知前路万丈深渊,仍敢以身立阵,以骨镇山。
云海之上,暗流未平。
四大宗主分立四方,久久未曾离去。
万里流云依旧翻涌,却没了方才杀伐震天的戾气,只剩一片死寂的对峙。
仙盟万年铁板一块的格局,在今日一战,碎得彻底。
东方雄静立长空,一身素白道袍纤尘不染,与下方满山猩红疮痍形成刺眼至极的对比。
这位千年仙首,素来心境澄澈,道心稳固如磐石,一生信奉大道唯力,强者执掌天道,弱者归于尘土。
他修千年仙道,悟万般法理,追境界、求通天、证长生,以为这便是修仙者唯一的正道,唯一的归宿。
可今日林墨,打碎了他千年笃信的道。
无雄厚道基,无磅礴灵力,无神兵利器,无宗门依仗。
仅凭一腔孤勇,一缕山魂,一副残骨,硬生生破绝杀、镇死士、撼大能、守山门。
他修的是仙法境界,求的是高高在上的超脱。
林墨守的是人心道义,护的是微末众生的烟火。
高下之分,一目了然。
东方雄望着山巅那道孤绝的白衣,眼底千年不变的漠然尽数褪去,只剩无尽怅然与空茫。
他抬手,轻轻抚过自己光洁无垢的道袍袖口,这个常年自省的动作,是他千年修行不变的习惯。
从前抚袖,是拂去尘杂,坚守道心。
今日抚袖,是抚平道心裂痕,是幡然醒悟的怅惘。
“道在人心,不在凌霄。”
低沉的呢喃随风消散,轻飘飘七个字,压垮了他千年的道途执念。
一旁的南宫婉,清冷的面容早已失尽往日的从容精致。
她素来以天机算计入道,一生精于揣测利弊、博弈人心,落霞界千宗百派的底牌私心、权谋算计,无一不被她摸透。
她算过天道轮转,算过宗门兴衰,算过生死祸福,算过利弊得失。
仙盟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