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潜日记片段,4月21日晨)
老周在洞口刻了第七道线。刻得很深,石头粉末簌簌往下掉。他说七是丧数,头七还魂。玛丹在磨刀,磨的还是那把9,刀刃已经薄得像纸,在晨光下闪着惨白的光。她说:“我们寨子里,人死了第七天,魂会回来看看杀他的人。如果看到仇人还活着,魂就不走,变成厉鬼。”
她停住,抬头看洞里每个人:“现在我们这里,有多少个不走的魂?”
没人回答。只有瀑布在吼,像无数个魂在哭。
4月21日,清晨六点二十分,瀑布山洞
血干了,在地上结成暗红色的痂,像一片片丑陋的伤疤。但血腥味还在,浓得化不开,混着洞里的霉味、药味、汗味,还有死亡的臭味,织成一张黏稠的、令人作呕的网,罩在每个人头上,吸进肺里,变成一种实实在在的、沉甸甸的重量。
小陈的尸体已经扔下悬崖了,连着他最后那声没喊出来的惨叫,一起消失在瀑布下的深潭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三只豹子的尸体也扔了,但豹子血和人血混在一起,渗进石头缝里,渗进泥土里,怎么擦都擦不掉。老周用土埋,用苔藓盖,甚至用火烤,想把那股味道烧掉,但没用。血腥味像有了生命,在空气里飘,在鼻子里钻,在脑子里绕。
每个人都闻得到。每个人都沉默。
老李坐在洞口,背对着所有人,用布条一圈一圈缠他血肉模糊的右手。刚才砸石头,砸得太狠,手背的伤口深可见骨,但他缠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布条是从小陈的背包里翻出来的,还沾着小陈的血。老李看着那血,看了几秒,然后,用力缠紧,紧到伤口又开始渗血,染红了布条。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疼让他清醒。
玛丹在煮野菜汤,但没人有胃口。锅里的水在咕嘟,蒸汽升起来,在洞里弥漫,把血腥味冲淡了一些,但又混进野菜的涩味,更难闻。玛丹盯着锅,眼睛是空的,手在机械地搅动。她想起昨晚那只扑向小陈的豹子,想起豹子绿色的眼睛,想起小陈最后那个眼神——不是恐惧,是茫然,像在问“为什么是我”。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如果昨晚死的不是小陈,可能是她,可能是老周,可能是任何人。在这片雨林里,死亡是公平的,随机抽取,不问对错。
老赵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了些。金雪给他换了药,伤口没有继续恶化,体温降到了三十八度,算是个好消息。但没人因为这个好消息高兴。因为另一个伤号——那个小女孩,醒了。
她是在天亮前醒的,不哭不闹,只是睁着眼睛,看着洞顶,看着火光在石壁上跳动的影子。金雪给她喂了水,喂了捣碎的野菜糊,她机械地吞咽,但眼睛还是空的,像两个黑洞,吸不进光,也发不出声。只有腿上的伤口,在草药的作用下,不再流脓,开始结痂。她在好转,在活过来。
而小陈死了。
这个对比,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越扎越深,越扎越痛。
“吃饭。”玛丹说,声音很哑。
没人动。只有老周走过来,盛了一碗,蹲在洞口喝。喝得很慢,像在喝毒药。其他人还是不动,或坐或躺,眼睛看着虚空,或者看着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感觉到了目光,缩了缩身子,往金雪怀里靠了靠。金雪抱着她,手在抖。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东西——不是同情,是厌恶,是愤怒,是杀意。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你还活着?
“金医生。”老李突然开口,没回头,背对着所有人,“那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金雪身体一僵,抱紧了小女孩:“什么……怎么办?”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老李说,声音很平,但平底下是翻滚的岩浆,“小陈死了,因为谁死的,我们都知道。现在,这个祸害还活着,我们还剩十五个人,粮食只够吃三天,水也不多。你打算带着她,继续拖累我们?直到下一个谁死?下下个谁死?”
“她不是祸害!”金雪说,声音在抖,“她只是个孩子!受伤了,需要帮助!我是医生,我不能……”
“你是医生?”老李打断她,终于转过身,眼睛血红,盯着她,“医生是救人的,不是害人的!你昨晚害死了一个人,现在还想害死更多人?!”
“我没有害人!”金雪站起来,眼泪涌出来,“我是想救人!小陈的死是意外!是野兽!不是我!”
“是你引来的野兽!”老李也站起来,手指着金雪,手在抖,缠着的布条又渗出血,“如果不是你把她带回来,豹子就不会来!小陈就不会死!是你!是你害死了他!你现在还抱着这个祸害,你他妈有没有良心?!”
“我有良心!所以我才救她!”金雪哭喊,“如果我不救她,她和死了有什么区别?!我看着一个活生生的孩子死在那里,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那你就能原谅自己害死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