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潜日记片段,4月21日凌晨)
老周在洞口又刻了一道线。第六道。他说六是吉数,六六大顺。可说完他自己先笑了,笑声像破风箱漏气。玛丹在旁边磨刀,刀是缴获的雇佣兵的9军刀,她磨得很慢,很仔细,刀刃在石头上刮出单调的、让人牙酸的声音。她说:“我们寨子里,人死了要磨刀,把刀磨快,送他上路。”
她停住,抬头看洞里:“现在谁送我们上路?”
没人回答。只有刀磨石头的声音,沙,沙,沙,像在磨骨头。
4月21日,清晨五点四十分,瀑布山洞外
雾是血红色的。
不是真的血,是晨雾混着林间腐烂植物释放的某种孢子,在初升的阳光下折射出的诡异色泽。雾很浓,贴着地面流动,像一层缓慢蔓延的、黏稠的血浆。能见度不到十米,树是模糊的红色影子,路是看不见的,只有脚下湿滑的苔藓和腐叶是真实的,踩上去噗嗤噗嗤响,像踩在什么软体动物上。
金雪走在最前面,左手提着个用藤条编的简陋篮子,右手拿着根削尖的木棍,拨开挡路的灌木和藤蔓。她走得很慢,很小心,眼睛不停扫视四周,寻找可用的草药。老周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端着svd狙击步枪,枪口朝下,但手指扣在扳机上。玛丹在更后面一点,背着个背篓,里面装着挖到的野菜和木薯。
他们是出来找药的。老赵的伤口在昨晚后半夜开始恶化,高烧到四十度,说胡话,伤口渗出黄绿色的脓液,发出难闻的臭味。金雪用完了最后一点抗生素,只能用土办法——采些有消炎作用的草药,捣碎了外敷。但雨林里的草药,她只认得几种,需要玛丹这个本地人带路。
“金医生,差不多了吧?”老周低声说,眼睛警惕地盯着雾里,“我们已经出来快一小时了,该回去了。雾这么大,容易迷路,也容易撞上巡逻队。”
“再找两种。”金雪说,蹲在一棵大树下,用木棍挖出一丛开着小白花的植物,“这是雷公根,消炎效果很好,但需要新鲜的。玛丹,这附近有鱼腥草吗?”
玛丹走过来,看了看四周,指向左前方:“那边,水沟边上有。但水沟是野兽喝水的地方,可能有危险。”
“去看看,挖一点就走。”金雪说,站起来,往左前方走。
老周想拦,但没拦。他知道金雪的脾气,看着温柔,其实倔,认定的事八头牛拉不回来。而且老赵确实需要药,不然撑不过今天。他只能更警惕,枪端起来,眼睛像鹰一样扫视雾里的每一个动静。
走了约五十米,果然有条小水沟。水很浅,很浑,漂着落叶和泡沫。沟边长着一片叶子像心形的植物,是鱼腥草。金雪蹲下,开始挖。玛丹在另一边挖野菜。老周站在一块石头上,警戒。
雾在流动,红色在变淡,天在慢慢亮。林子里有鸟开始叫,声音很尖,很凄厉,像在警告什么。老周心里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雾里盯着他们。是野兽?还是人?他分不清,但汗毛竖起来了。
“金医生,快点。”他催。
“马上。”金雪应着,手上动作加快。但就在她挖出第三棵鱼腥草时,突然停住了。眼睛盯着水沟下游的方向,脸色变了。
“怎么了?”老周问,枪口立刻转向那边。
“那里……有个人。”金雪说,声音发颤。
老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雾里,水沟下游约二十米处,有一团模糊的影子,趴在岸边,一半在水里,一半在岸上。是人形,很小,缩成一团,不动。
“可能是尸体。”老周说,“别管,挖完赶紧走。”
“不……还在动。”金雪说,站起来,往那边走。
“金医生!”老周低吼,“别过去!可能是陷阱!”
但金雪没听,已经快步走了过去。老周咬牙,只好跟上去,枪口始终指着那团影子。玛丹也跟过来,手里握紧了砍刀。
走近了,看清了。
是个小女孩。
约莫七八岁,穿着件破得不成样子的碎花裙子,裙摆被水浸透,贴在瘦得像麻杆的腿上。头发很长,很脏,结成一绺一绺,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趴在岸边,脸朝下,一只手伸进水里,另一只手蜷在胸前,手指紧紧攥着什么东西。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冷的,是疼的——她的左腿从膝盖以下血肉模糊,像是被什么野兽咬过,肉翻卷着,露出发白的骨头。血把周围的水都染红了,但血已经凝固,伤口边缘发黑,感染了。
还活着,但离死不远了。
金雪蹲下,轻轻把小女孩翻过来。女孩的脸露出来,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但眼睛是睁着的,很黑,很大,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的平静。她看着金雪,看了几秒,然后,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很哑,是缅语。
“她说什么?”金雪问玛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