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参会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李怀德才不紧不慢地跟着人流出了大会议室,转身径直朝着办公楼二楼的书记办公室走去。
他心里门儿清,白书记单独留他,绝不是要跟着杨厂长一起敲打他,而是要把7号一车间的事,掰开揉碎了问个明白。
此时的书记办公室里,白书记坐在布面沙发上,手里捏着个搪瓷茶缸,看向身旁的杨卫国,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老杨,今天会上你说的事,我得跟你核实清楚。
7号那天,一车间没完成当班生产任务,到底是不是装卸队造成的?”
杨卫国一听这话,身子微微坐直了些,连忙道:“白书记,这事我调查得很清楚,特意把一车间的郭主任叫过来问过了,郭大撇子亲口承认,确实有装卸队转运不及时的原因,堵了甬道,眈误了两个小时的进料。”
白书记点了点头,放下茶缸,又问道:“那你知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转运不及时?是装卸队的同志故意消极怠工、不愿意干?是活太多实在忙不过来?还是有别的什么隐情?”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不要张口闭口就给人扣磨洋工的帽子。我相信咱们厂里的绝大多数同志,都是想把工作干好的。就算有一两个同志有情绪,总不能整个装卸队几十号人,全都一起磨洋工吧?这里面肯定有咱们没摸透的情况。”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白书记扬声道。
李怀德推门走了进来,看到沙发上的两人,微微躬身打了招呼:“白书记,杨厂长。”
“来来来,小李,坐。”白书记冲他招了招手,“我正和杨厂长说7号一车间没完成生产任务的事呢。你这边不是也做了调查吗?正好当着我们俩的面,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实事求是地说,不用藏着掖着。”
李怀德连忙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只坐了半个沙发沿,身子微微前倾,恭躬敬敬地开口道:“好的白书记,那我就把我调查核实到的情况,跟您和杨厂长汇报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条理清淅地说道:“首先是最内核的工作量问题。从今年3月份开始,厂里的生产任务一再加码,钢材的进料、成品的出厂转运量,每个月都在涨,到这个月,已经比去年同期翻了一倍还多。
可咱们装卸队的编制,还是去年那32个人,一个人都没加。以前一天两班倒就能干完的活,现在天天连轴转,加班加点都赶不及,人手早就顶到极限了。”
“其次是待遇问题。”李怀德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平,“各个生产车间,随着生产任务加重,映射的加班补贴、夜班补助、粮食定量补贴、劳保用品,全都跟着涨了。
唯独我们装卸队,干的是全厂最累、最苦、最容易出工伤的活,任务翻了倍,可所有的福利待遇,半点没涨,甚至连之前承诺的高温补贴,到现在都没落实。
同志们都是要养家糊口的,干得多、拿得少,换谁心里能没点想法?难免有思想包袱。”
“为了这事,我专门找装卸队的队长牛大力同志谈过好几次。
”李怀德补充道,“牛大力同志一直在尽力安抚队里同志们的情绪,压着大家的不满,带着大家连轴转赶进度,从来没主动掉过链子。
他也前前后后找了我好几次,打了好几次申请,要求给队里争取点福利,哪怕是多给点粮食补助也行。
我也早就把装卸队的情况,还有增加福利的书面申请报告,正式交给了厂办,只是一直没等到批复。”
他最后总结道:“至于7号那天的事,我也专门调了当天的装卸记录,找当班的班长和工人都核实过。
当天一车间一下子出了三批成品钢材要转运,同时还有两批原材料进厂要卸,全赶在了同一个时间点。装卸队的同志们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连轴转了一上午,实在是分身乏术,才眈误了甬道的周转,根本不是什么故意磨洋工、消极怠工。”
“至于杨厂长会上说的,牛大力个人带头消极怠工的问题,我不认同。”李怀德语气笃定,不卑不亢地接着说道,“7号出事那两天,牛大力同志因为之前被人打伤,还在家里养伤休息,人都没到厂里来,总不能隔着院墙遥控指挥队里的几十号人吧?
更何况,装卸队的同志们端的是国家的饭碗,干的是国营厂的活,怎么可能只听他一个队长的话,故意眈误国家的生产任务?这个说法,根本站不住脚。”
杨卫国听完这话,脸色瞬间黑了下来,腮帮子微微绷紧。
他心里清楚,自己手里根本没有实打实的证据,既没法证明7号一车间生产拖后全是装卸队的责任,更没法栽赃到在家养伤的牛大力头上。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没再说话。
白书记见状,摆了摆手,打断了两人之间紧绷的气氛,开口道:“行了,过去的事就别再掰扯了,揪着不放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他转向李怀德,语气平和却带着十足的分量:“怀德,装卸队的情况,我和杨厂长现在都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