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杨厂长站在主席台后,手里捏着一份刚从市里下发的红头文档,脸色沉得象结了冰。他抬眼扫了一圈台下的众人,清了清嗓子,用带着十足压迫感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宣读着上级下达的生产指标。
眼下正是全国上下大干快上、全力推进“赶英超美”的大跃进关键时期,上面给轧钢厂下达的生产任务,比上一季度直接翻了近一番,不仅钢材产量的指标提得极高,交付周期也卡得死紧,没有半分讨价还价的馀地。
宣读完内核指标,刘杨厂长把文档往桌上重重一拍,语气里的火气再也压不住:“文档内容大家都听清楚了!上面领导对咱们厂这几个月的生产进度,给了明确批示——进度严重滞后,拖了全市工业战线的后腿,上面非常不满意!”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台下一众车间主任,声音陡然拔高:“我今天把丑话说在前面,这次的硬任务,没有任何条件可讲,必须按时按质按量完成!各个车间、各个部门,今天散会就把指标分解到每个工段、每个班组,责任到人。谁要是完不成任务,拖了全厂的后腿,不用我多说,自己主动把位置腾出来,给能干事、干成事的人让道!”
台下的众人瞬间把头埋得更低了。郭大撇子脸上的讪笑僵得死死的,额头悄悄沁出了一层冷汗——一车间是轧钢的主力车间,这次的硬指标,大半都压在了他的头上。李怀德则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钢笔,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生产指标暴涨,原材料进场、成品出厂的装卸转运量必然跟着翻番,后勤这边,尤其是装卸队,怕是很快就要顶不住了,得提前做准备。
就在这时,杨厂长锐利的目光猛地扫向台下的李怀德,指节重重敲了敲主席台的桌子,整个会议室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地转向了坐在后排的李怀德。
“我听说,有的人,为了自己那点私事,竟然把私事带到工作里来了!这是什么行为?啊?这是典型的无组织无纪律!
”杨厂长的声音带着火气,直直冲着李怀德的方向,“李主任,我说的就是你们后勤部的装卸队!
17号那天,一车间的钢材堆死了运输甬道,眈误了整整两个小时的生产进度!
这是什么?这是磨洋工!这是拿当年对付日本鬼子、对付资本家的法子,来对付咱们自己的国营工厂,对付国家的生产任务!太不象话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这个装卸队的队长,还能不能干?不能干就让他下去,别占着茅坑不拉屎,有的是想干事的人!”
李怀德听到这里,脸上半点慌乱都没有。
他慢慢抬起头,迎上杨厂长的目光,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开口道:“杨厂长,17号的事情经过,我也是刚拿到详细的调查报告,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这件事的是非曲直,我回头单独向厂党委和您汇报,今天我先不说这个。”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掷地有声:“不过有件事,我今天必须在会上说清楚。
自从今年3月份以来,厂里的生产任务一再加码,急剧加重,这点在座的各位都心知肚明。
可我就想问一句,为什么各个生产车间,随着生产任务加重,映射的加班补贴、劳保福利、粮食补助都有显著提高,唯独我们后勤部装卸队,什么都没有?”
“总不能光让牛拉车,不让牛吃草吧?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李怀德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统计科主任的身上,“还有统计科,我倒要问问你们,你们的生产数据、工作量统计,是怎么算的?
我们后勤部装卸队的活,就不算厂里的生产任务?就不在你们的统计范围内?”
话音落下,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报表,快步走到主席台前,双手递到了白书记和杨厂长面前:“杨厂长,白书记,这是近半年来,装卸队的工作量统计报表,还有和去年同期的对比数据,还有各车间和装卸队的福利补贴对比,都在上面了,您二位过目。
这里面还有装卸队队长牛大力,一笔一笔核对摘抄的工作量明细。”
白书记闻言,拿起桌上的老花镜戴上,逐行逐句地翻看起了报表。报表上的数据清清楚楚:装卸队的人员编制,和去年同期完全一样,没有新增一人,可每月的装卸转运量,从3月份开始一路暴涨,到这个月已经比去年同期翻了一倍还多,几乎天天都在连轴加班。
看完之后,白书记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脸色沉了下来,手指在报表上重重敲了敲,一言不发地把报表递给了旁边的杨厂长。
杨厂长接过报表,快速扫完上面的内核数据,脸上的火气消了大半,脸色却依旧板着。
他把报表放在桌上,看着台下的李怀德,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有困难、有诉求,可以按组织程序打报告提上来,厂党委和厂部不是不通情理。
但不管有什么理由,都不能拿生产任务当筹码,搞磨洋工那一套,这是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绝对不能再有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