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老爹走得不快,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半点佝偻的模样都没有,只是脚步里没了方才的沉凝戾气,多了几分彻底松快的轻缓。
牛大力望着老爹的背影,心头酸涩又熨帖,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这个脾气火爆、嘴硬心软的老头,一辈子都把关心藏在呛人的狠话里,把满心期许埋在冷硬的怒色中,那声声恨铁不成钢的斥责背后,全是掏心掏肺的疼惜与牵挂。
就象那年,国家刚安定,外头还有人虎视眈眈,老爹逼着他和牛铁柱兄弟俩抽签去当兵,当时老爹的原话掷地有声,字字铿锵,半点回旋都没有:“国家刚立稳,外人还想骑到咱头上欺负!
你们两个,是我牛老根的儿子,那就必须去一个!当兵保家卫国,死了就死了,是爷们应尽的本分!
剩下的那个,好好活着,把家里的娃养大,把老牛家的根留住!”
也正是因为这话,他和大哥铁柱才早早结了婚,成了家,而后铁柱揣着一腔热血奔赴前线,扛起了保家的担子。
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此刻全涌在心头,烫得他眼框有些发酸。
牛大力深吸一口气,狠狠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抬脚稳稳跟上老爹的脚步,往堂屋走去。
路过厨房门口时,他脚步顿住,看着里头正忙活着的婆媳二人,灶火温旺,油烟袅袅,满院都是肉香。
“娘,用不用我给你搭把手?”
正在灶台前翻炒鸡肉的老娘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瞬间漾开笑,手上的锅铲不停,柔声说道:“俺儿不用,快进屋歇着去,饭马上就好,先陪你爹坐会儿。
对了,他没再打你吧?”
“没有,娘,爹没打我。”牛大力含笑应声,眉眼柔和。
“那就好!”老娘松了口气,又狠狠啐了一句,“这个死老头子,要是再敢动手打你,往后俺就不给他做一口热饭吃,让他自己饿着!”
旁边的刘改花抿嘴笑了笑,轻声劝道:“娘,没事的,爹现在脾气也软和些了,不会再象从前那样动不动就打人的。”
“哼,他这辈子就是犟驴脾气,啥也不懂,就知道对着俺儿横!
”老娘嘴上不饶人,手上的动作也不停,又催着牛大力,“快进屋去吧俺儿,别在门口站着了。”
“哎,那我先进屋了,娘。”
牛大力应了一声,转身抬脚,径直走进了堂屋。
进了屋,牛大力一眼就瞧见几个半大小子正围在屋角的小板凳旁,你推我搡的,手里都攥着几块水果糖,滋滋的嚼着,眉眼间尽是少年人的鲜活劲儿。
牛大虎眼尖,最先瞅见他进来,立马站直了身子,脆生生地喊了声:“爹!”
这一声喊,象是开了开关,剩下的七个小子也跟着齐刷刷起身,挨个喊着爹,声音洪亮,满屋子都是热热闹闹的孩童声。
牛大力看着这群虎头虎脑的儿子,眼底漾开柔和的笑意,冲他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接着歇着玩闹,这才径直走到八仙桌前,将手里拎着的网兜放到桌上。
他看向坐在旁边椅子上、正吧嗒吧嗒抽着烟袋锅的老爹,轻声喊了声:“爹。”随即伸手扯开网兜的绳结,一件件把里头的东西尽数拿了出来。
几瓶白酒摆到牛老爹面前,“爹,这是我在城里给你挑的好酒,你平日里累了,就喝点解解乏。
”又拿出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槽子糕,油纸刚掀开一角,清甜的糕香就散了开来,“这是我给娘特意买的,她就最爱吃这甜口的。
”末了,又掏出几瓶黄桃罐头、肉罐头,一件件摆上去,堪堪摆了满满一桌子,全是在乡下难得一见的稀罕吃食。
牛老爹吧嗒吧嗒地抽着烟袋锅,眼皮慢悠悠掀了掀,目光淡淡扫过桌上的东西,黝黑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里头却熨帖得发烫,暖流顺着心口往四肢百骸淌。
嘴上依旧是那副硬邦邦、哼哼唧唧的模样,只从鼻子里沉沉闷哼了一声,又低头狠狠抽了口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了一下,半句夸赞的好话都不肯说,就这么抿着嘴,闭口不言。
牛大力看着老爹这副模样,心里通透得很,只是低低笑了笑,没再多说。
他太懂这个老爹了,这就是咱国人的严父模样,一辈子把温情藏在冷脸后头,把关心掖在沉默里,那份沉甸甸的父爱,从来不会挂在嘴边,却字字句句、一举一动,都融在骨子里,刻进血脉里。
人只有自己当了爹,亲手养大了自己的孩子,才能真正读懂,这份严肃的眉眼底下,捂着的是滚烫的牵挂,是掏心掏肺的疼惜与期许。
爷俩就这么沉默的坐着,屋里头静悄悄的,只有老爹烟袋锅吧嗒吧嗒的声响,还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轻响。
灶房那边飘来炖鸡的浓香油香,混着腊肉的咸香、炒鸡蛋的焦香,一缕缕钻进来,勾得人肚子里咕咕直叫。
就在这时,牛老爹忽然抬起手,在桌沿上重重磕了磕烟袋锅,震落了满锅的烟灰,慢悠悠开了口,语气沉缓又稳重:“刚才听你提了一嘴,你和街道办主任商量妥当了,打算把你们院里那东跨院的空地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