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结束,徐庶、贾诩、田豫、法正、张松等人各自领命,匆匆离去,开始着手准备益州新政试点的前期工作。厅中只剩下耿武与顾雍。
耿武揉了揉眉心,正欲起身回府,享受片刻难得的清闲——毕竟云娜怀孕,母亲注意力转移,他终于可以松口气。却见顾雍并未立刻离开,而是面带犹疑,似乎有话要说。
“元叹还有事?”耿武重新坐下,问道。
顾雍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主公,方才议事,大略已定,本不该再多言。然雍思之再三,心中仍有一丝隐忧,不吐不快,故冒昧留步,望主公恕罪。”
“元叹但说无妨,你我之间,何须客套。”耿武正色道。顾雍为人持重,心思缜密,鲜有如此郑重其事的私下进言,必有要事。
顾雍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主公,文和先生‘试点’之策,稳妥老辣,确为眼下最佳选择。徐元直才略过人,持节入蜀,必能打开局面。然,雍所虑者,非在益州一隅,亦非在新政本身能否推行。”
“哦?那是何故?”
“雍所虑者,在于天下士林,在于四方豪强之反应。”顾雍一字一句道,“主公欲在益州行‘清田核户’、‘肃贪考绩’之政,所针对者,表面是益州本地豪强、贪官污吏。然此等豪强,往往盘根错节,互为姻亲,互通声气。其势力,绝不仅限于益州一州之地。”
他看着耿武,目光深邃:“天下十三州,无论中原、河北、荆扬,乃至我治下之幽、并、凉、雍,地方治理,税赋征收,兵马募集,乃至人才举荐,在相当程度上,皆依赖于这些地方豪族、世家大姓。他们占有良田,隐匿人口,把持地方,甚至操纵舆论。朝廷(或一方诸侯)强盛时,他们或可暂时低头纳粮;一旦朝廷衰弱,或政令触及他们根本利益,其反弹之力,不可小觑。”
“主公在益州之作为,虽是试点,然天下瞩目。那些清查出来的田亩、人口,那些被惩治的豪强、官吏,其背后可能牵扯到的州外关系网络,必会引起天下其他州郡豪族的警惕与不安!”顾雍的声音越发低沉,“他们会想,今日耿武在益州‘度田’,明日是否就会在我兖州、冀州、荆州也来这一套?今日他杀益州豪强,明日是否会动我家族基业?”
耿武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顾雍所言,触及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他这套旨在加强中央集权、打击地方势力、增加国家财政收入的新政,从根本上,是在与延续了数百年的、以豪强大族为基础的地方社会结构为敌!这不仅仅是经济问题,更是深刻的政治与社会问题。
“元叹是担心,新政未行,已先树敌于天下?”耿武缓缓道。
“正是。”顾雍点头,“主公如今虽强,然袁绍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其根基便在河北豪族支持。曹操能立足兖豫,亦离不开颍川、谯沛等地士族豪强之助。刘表坐镇荆州,靠的也是蒯、蔡、庞、黄等大姓。便是孙策在江东,亦需与顾、陆、朱、张等族周旋合作。此乃时势,亦乃积弊。”
他叹了口气:“主公欲行非常之事,建不世之功,触碰此等积弊,乃必然。然,需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些豪强大族,亦是‘水’之重要组成部分。若操之过急,或手段过于酷烈,使其感到生存根本受到威胁,则彼等必联合反抗,或明或暗,其力不容小觑。更可虑者,若关东诸侯如袁绍、曹操,趁机以‘保护士族’、‘反对暴政’为名,煽动联络,则我军内外交困,大势危矣。”
耿武沉默良久。顾雍的担忧,绝非杞人忧天。历史上,任何触及土地和人口这一根本利益的改革,无不会激起既得利益集团的疯狂反扑。王莽改制,身死国灭,原因复杂,但触怒天下豪强是重要因素。光武帝刘秀“度田”,也遭遇了巨大阻力,最终未能彻底。自己现在,确实是在动一块最大的“蛋糕”。
“那依元叹之见,当如何?”耿武问道。
“雍非劝主公不行新政。”顾雍忙道,“新政必行,否则无以立国。然,行此新政,需刚柔并济,有理有节,更需……‘统战’。”
“统战?”
“正是。”顾雍解释道,“天下豪强,亦非铁板一块。有顽固不化、罪大恶极者,自有可争取、可分化者。新政在益州推行,可明示标准,划定红线。对配合清田、主动申报、依法纳税之豪强,给予褒奖,甚至可许其子弟入仕、参与地方管理之机会。对罪行确凿、民愤极大、且顽抗到底者,则坚决打击,以儆效尤。同时,需加强舆论,宣扬新政乃为‘均平赋税’、‘惩治贪腐’、‘与民休息’,而非与所有士族豪强为敌。更可提拔重用如法正、张松等出身益州、却愿支持新政的才俊,树立榜样。”
他最后总结道:“总而言之,既要展示雷霆手段,整顿积弊,增加收入;亦需辅以怀柔之策,分化瓦解,争取人心。尤其需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