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十一年六月二十三,辰时。
京城的暑气比昨日更烈,日头刚爬过皇城的檐角,便将青石板路晒得发烫,连巷口的老槐树都蔫头耷脑,蝉鸣聒噪得让人心里发慌。
城南甜水井胡同,钱串子的杂货铺敞着门,却没什么生意。他搬了张竹椅坐在门槛上,手里摇着把破蒲扇,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细瘦的腿,一瘸一拐地晃着。铺子里的酱油醋坛子摆得整整齐齐,柜台上放着一碟卤牛肉,是给铁战备的,再过三天就是大喜的日子,他这媒人得把事办得周全。
“钱掌柜,忙着呢?”隔壁豆腐坊的刘姑娘挎着竹篮路过,篮里装着刚磨好的豆腐,脸上带着笑。
钱串子连忙坐直了些,脸上堆起笑:“刘姑娘早,这豆腐看着嫩,给我留两块,晚上下酒。”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我那远房侄女,你帮着再问问,木头那边哎,你也知道他那性子,闷得像块石头,可别吓着人家姑娘。”
刘姑娘抿嘴笑:“知道了,我昨儿还见着她了,说愿意见见。木头统领是个实在人,就是话少点,不打紧。”
钱串子松了口气,拍着大腿:“那就好,那就好!铁战这婚一结,下一个就轮到木头了,可不能再黄了。”说着,他往韩迁住的小院方向瞅了一眼,那院门虚掩着,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猫叫,是那只黄白花的肥猫,正追着一只蝴蝶跑。
韩迁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里没拿棋子,也没端茶杯,就那么看着那只猫。猫跑累了,蹭到他脚边,用脑袋拱他的裤腿,他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动作轻柔。孙太监昨日来过,没下棋,只坐了半刻,说了两句田亩清丈的事便走了,临走前还说,铁战成亲那日,他会来喝杯喜酒。
“这猫倒是比人热闹。”韩迁低声说了一句,猫像是听懂了,“喵”了一声,跳上石桌,趴在他手边。
他抬眼看向院外,巷子里的行人步履匆匆,都躲着日头走。清丰县的案子有了眉目,王文昭被押解进京,临漳县的师爷也落了网,安阳县的孙德明还在装病,韩彰已经去了安阳,想来用不了几日也能有结果。田亩清丈是新政的根基,陈骤要做的事,从来都不是易事,就像这盛夏的暑气,看着燥热,却也藏着秋凉的苗头。
与此同时,镇国王府的书房里,陈骤正看着方烈从北疆送来的折子。折子上字迹工整,写着草原各部安分,格勒营操练有序,巴尔学堂的学子们也都勤勉,枣花当了助教,把学堂打理得井井有条。
周槐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份清丰县的田亩清册,眉头微蹙:“王爷,清丰县的田亩已经量了大半,查出的隐田足足有万亩,那姓刘的大户和马地主都招了,只是那个江南口音的商人,至今没抓到踪迹。零点看书 已发布最歆蟑洁”
陈骤放下折子,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野狐岭旧伤在这暑天里倒是安分,没犯疼,只是心里的事,比这暑气更让人憋闷。
“江南口音的商人,”陈骤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老猫那边还在查?”
“是,老猫的人已经把京城的江南客商都筛了一遍,没找到匹配的,怕是早就离京了。”周槐顿了顿,又道,“还有沈默那边,昨日是最后期限,他该给李编修答复了。”
提到沈默,陈骤的眼神沉了沉。栓子昨日禀报,说沈默回府后在房里待了许久,灯亮到深夜,想来是做了抉择。他原本想将计就计,让沈默看到这北疆折子,试探背后的人,可若是沈默不肯传信,这步棋便落了空。
“静观其变。”陈骤只说了四个字,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陈安正拿着一根竹竿,追着一只螳螂跑,小脸上满是汗水,却笑得开心。陈宁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本游记,偶尔抬眼看看哥哥,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苏婉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帕子,时不时叮嘱陈安慢些,别摔着。
这寻常的天伦之乐,在这暗流涌动的京城,显得格外珍贵。
栓子提着洒水壶,正在院子里洒水,清凉的水珠落在地上,瞬间便被蒸发,腾起淡淡的水汽。他的眼睛很亮,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也留意着书房的动静。他知道沈默的身份,也知道王爷的打算,只是沈默的抉择,谁也说不准。
沈默此刻正坐在自己的房里,桌上放着一个新的信封,里面只有“无可奉告”四个字。他的手心有些出汗,指尖微微颤抖,昨日烧了情报纸条的画面还在眼前,那火苗舔舐着纸张,也像是烧在他的心上。
他是去年的进士,耿石介绍他入府当写字先生,教陈安写字。陈安活泼可爱,陈骤待他宽厚,苏婉温和,王府里的人都对他友善。他原本以为,这就是他想要的安稳日子,直到上个月,李编修找到他,告诉他,他是皇帝安插的暗桩。
那一刻,他的世界都塌了。一边是待他如亲人的镇国王府,一边是九五之尊的皇帝,他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三天的期限,他想了无数个日夜。传信,便是背叛陈骤,他做不到;不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