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镇国公府,天开始飘小雪。细细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落下来,落地就化,弄得石板路湿滑。
陈骤在书房里踱步。晋王、卢党余孽、草原乌力罕……一堆事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栓子端来午饭——简单的三菜一汤。陈骤吃了几口就放下,没胃口。
“将军,您得保重身体。”栓子劝道,“这么多事,您要是垮了,谁来撑?”
“我知道。”陈骤揉了揉脸,“就是觉得……憋屈。在战场上,敌人看得见摸得着,一刀砍下去就完事。可朝堂上,敌人在暗处,使的都是阴招。”
栓子沉默。他不懂这些,只知道跟着将军走。
正说着,外头传来马蹄声。很快,冯一刀推门进来,身上还沾着雪。
“将军,砖窑那边摸清楚了。”
“说。”
冯一刀掏出张手绘的地图铺在桌上:“砖窑在听雪园东二十里,确实废弃多年。但最近有人活动——周围的脚印是新的,窑洞里还发现了火堆灰烬,最多三天前有人待过。”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我安排了二十个斥候,分五组埋伏在周围。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还有窑洞顶上,都有人。只要他们来,一个跑不了。”
陈骤仔细看地图:“晋王那边呢?”
“老猫还在盯。”冯一刀说,“听雪园今天很安静,只进出了三辆马车,都是运菜的。但有个细节——晋王的车夫换了,换成个生面孔,右手虎口有老茧,是常年握刀的手。”
“护卫?”
“应该是。”冯一刀说,“而且不止一个。我远远看了一眼,园子里巡逻的护院,脚步沉稳,眼神锐利,都不是普通家丁。”
陈骤点头。晋王果然在准备。
“三日后酉时……”他计算着时间,“还有两天。冯一刀,你带斥候营的人继续盯,但别打草惊蛇。老猫那边,让他查查晋王最近跟谁接触过。”
“明白。”
冯一刀退下。陈骤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栓子轻手轻脚收拾碗筷,正要出去,陈骤突然开口:“栓子。”
“在。”
“你说……我这么做,对吗?”
栓子一愣:“将军指的是……”
“肃清朝堂,杀人,抓人。”陈骤睁开眼睛,看着屋顶,“我知道他们是贪官,是该死。但他们的家人呢?那些老母亲,那些孩子……今天早上,又有个老太太跪在府门外,说她儿子是冤枉的。”
栓子放下碗筷,认真想了想:“将军,我在北疆时,见过很多事。有一次打浑邪部,咱们抓了个俘虏,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他说他爹战死了,娘病死了,他加入浑邪部,只是为了有口饭吃。”
陈骤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韩长史把他放了,还给了一袋干粮。”栓子说,“那孩子走的时候哭了,说以后再也不打仗了。可三个月后,野狐岭决战,我又看见他了——他死在冲锋的路上,手里还握着咱们给的干粮袋。”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将军,这世道就是这样。”栓子声音很低,“好人坏人不那么清楚。贪官可能是好父亲,俘虏可能是好儿子。但咱们要做事,就得有取舍。您肃清朝堂,杀贪官,是为了让天下少些饿死的百姓。那些贪官的家人可怜,但天下百姓更可怜。”
陈骤良久不语。
“你去吧。”最后他说,“我想静静。”
栓子行礼退下,轻轻关上门。
陈骤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飘舞的雪花。京城这场雪,下得温柔,不像北疆的雪,铺天盖地,能把人埋了。
可他宁愿在北疆,跟弟兄们在风雪里厮杀,也不愿在这温柔乡里,跟看不见的敌人斗。
但回不去了。
从他踏入京城那一刻起,就回不去了。
皇宫,慈宁宫。
太后坐在暖阁里,手里拿着一本佛经,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飘雪,院子里那棵老梅树开了几朵花,红得刺眼。
“太后。”贴身宫女翠云进来,“镇国公府送来些东西。”
“什么东西?”
“一些补品,还有……”翠云犹豫,“还有一封信。”
太后接过信。信封很普通,没署名。拆开看,只有一行字:
“宫中恐有变,慎饮食,少出门。陈骤。”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撕碎,扔进炭盆里。纸片遇火,蜷缩,变黑,化成灰。
“翠云。”
“奴婢在。”
“从今天起,本宫的饮食,你亲自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