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庆举子李信?”
朱慈炅看李信一眼后,就收回目光,专注在他的笔记本上。从马上初见,在靶场用将,到御书房赐瓜,再到分利沈家,朱慈炅其实一直在观察李信。
如果此人真是李岩,朱慈炅早已经下定决心:不能为朕所用,那就为朕而死。
朱慈炅的童声清朗,语气毫无波澜。
李信早已经激动无比,手脚都有点无处安放,躬身行礼。
“学生在。”
见到朱慈炅,他就知道传说是真的,五岁天子已经有实权了。《朕问》天下求治,以工商安流民,免一省赋税,收藩王归京,亲征守国门,皇民策禁土地兼并,这是明君在朝啊。
致君尧舜上,这是每个大明读书人的梦想,李信也不例外。
中举后,李信便没有考进士,就是因为他发现,大明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他没有为这个破败王朝效命的打算,更不想卷入朝堂党争,反误了卿卿性命。
但朱慈炅继位后,大明朝竟然突然有了转机。朝堂党争似乎突然消失了,幼主继位必然亡国的判断像是一个笑话,小皇帝长城夸功而九边归心。
现在北方也接受了银币和大小通宝,仔细想想,和骗钱最大的不同就是朝廷认并且只认重启银币和重启通宝,很多东西甚至只有银币通宝能买。
衙门连银锭都不收,更别说碎银,银子不能使用的恐慌只流行了一阵,因为朝廷在每个府县都有银行的办事点了。
旧的通宝可以换,银子也可以换,开始时,大户人家还想抵制,但谁可以抗衡国家,不断有人忍气吞声的乖乖让朝廷占便宜。一两银子一元银币,坚挺得很。
河南虽然依然有大量土地抛荒,但失地流民却大量减少,因为有活路了,皇店司的矿场不限量要人。早就有人算出山西矿场是赔钱的,但哪怕赔钱他们也收人,这和万历的矿监完全不同。
李信对朝廷这种以工代赈处理流民的方式大加赞赏,他有了要重新考取科举的打算,结果突然又听到,朝廷要取消科举了。
他吓了一大跳,想到南方去看看情况,是不是真的童生就可以做官。还没成行,潞安矿乱爆发,李信甚至见过那个王銮进和田生民。
一帮野心之徒,根本不拿矿工的命当命,还勾结建奴,背后有士绅支持,说什么皇民策祸|国殃民。
道不同不相为谋,李信从土匪窝里出来就投书熊明遇,想要在这位率领十多万大军打败建奴的总督麾下出谋划策,将王、田二贼绳之以法。
结果,你李信是谁啊?熊总督的面都见不到。虽然见不到熊总督的人,但他还是可以观摩熊总督的军队的,结果大吃一惊,熊总督不会这样带兵打赢的建奴吧?
他感觉熊总督要输,于是又回老家找关系,想上书朝廷的有力人士,快点把熊明遇换了吧,这就是一水货。结果遇到他老师去世了,关系没了。
就在李信处理老师后事期间,隔壁的熊总督大败的消息传来。当然,现在的大明还是有底蕴的。一场败仗,两万山东兵入晋,还有汪起龙的五千山地步兵,王、田二人只能被迫甩掉包袱逃进深山。
那些被裹挟的可怜矿工,全成了熊总督迟到的军功,但是朝廷已经有人发现了,不认了,对熊明遇的弹劾不断。
李信就是在这个时候重新前往潞安的路上遇到在山西调查的下乡御史团队的,其中还有王坤这个天子亲侍,吴三桂这个天子近卫。
一番详谈,李信和吴三桂对军事的见解竟然相仿,不过,两个人也有个巨大的不同。李信觉得熊明遇统御不了大军,只会失败。而吴三桂却认为,陛下的用人不会错,熊明遇一定能平定叛乱。
李信对幼帝的传说充满怀疑,但也成功激发了好奇,他本来就想到南京去,再加上王坤也感觉他是人才,有意引荐。于是,李信跟随王坤返回南京。
这一路,李信是五味杂陈,如果只在北方,他随时都感觉大明要玩完了,但一到运河,哪里来的末世景象,一派欣欣向荣好不好。
这还是一个国家吗?
这种撕裂感在南京城尤其明显,大明的留都比首都还繁荣,络绎不绝又井然有序的巨大城市,让他突然觉得自己自以为的满腹经纶都是乡巴佬见识。
作为这个时代的愤怒青年,李信曾经坚定的认为,要想改变天下疲惫,民不聊生,唯一的出路只有改朝换代。
但是南京一行,他却突然恍惚,哪里来的天下疲惫,民不聊生?
街道上头戴遮阳斗笠,臂缠红袖章的大爷大妈都是春风满面;码头边赤膊裸|身的卸货工人齐身呼号,哪怕辛苦,脸上也洋溢着希望。
街道上的人行色匆匆,但无论士兵、小贩、商贾、官差都靠右行走,让出马车通道。李信还见到一队小娃娃举着旗帜唱着歌从衙门里出来,他们竟然在衙门里查账。
龙江船厂的高大桅杆,和新城方向的无数烟囱,让人几疑梦中。坊市里的书店、瓜果店、成衣店、食品店、杂货店琳琅满目,整个城市都充满了一种前所未见的活力。
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