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大棋局(1 / 3)

林冲见宗泽答应得这般痛快,反倒有些意外。

他看着眼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忍不住问道:“老相公,因何应承得这般爽利?”

宗泽收起笑意,目光扫过远处那些仍旧聚在这里、向这边张望的百姓,声音沉稳:“只因足下方才退让了。”

“仅为此故?”林冲更是不解。

宗泽转过头,直视着林冲的眼睛,正色道:“身怀利器而心存慈悲,身居高位却能体恤黎庶。

这世上,能兼得二者之辈,凤毛麟角。足下心中装着百姓,单此一点,便胜过朝堂上那班尸位素餐之辈百倍千倍。”

林冲没想到,仅仅是自己那一份不愿屠戮百姓的坚守,竟能换来这位能臣的倾心相投。

他心头滚烫,退后半步,整肃衣冠,向宗泽长躬到底:“得老相公此言,林冲这颗心,方才落了地。”

宗泽伸手虚扶,并未立刻受这一礼,反而问道:“老夫还有一问。贵寨所言那替天行道”,这天道”二字,在足下心中究竟作何解?”

林冲对于天道,他有自己独特的理解。

两世为人,他见过这大宋繁华背后的腐烂,也见过金人铁蹄下神州陆沉、生灵涂炭的惨状。那些绝望的哭嚎,那些无助的眼神,那些堆积如山的尸骨,时常在他梦中萦绕。

正是这千千万万黎民百姓死不暝目的怨念,才将他从地狱深处送了回来。

这便是他心中唯一的道。

林冲眼神中光华流转,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天道无亲,常与善人。然今世道崩坏,善人受欺,恶人横行。在林冲看来,这片土地上的黎民黔首,才是真正的天。当贪官污吏鱼肉百姓时,当异族蛮夷屠戮生灵时,顺应天道,便是提三尺剑,杀尽那些贪官,斩绝那些蛮夷,护佑这天下苍生,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饥者得食,寒者得衣。”

这话没有半点引经据典的文气,全是直来直去的大白话,却带着一股子血淋淋的真实与决绝。

宗泽听得入神,他捻着胡须的手微微停顿,浑浊的老眼中渐渐亮起一团火。良久,他才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好一个护佑苍生!足下与老夫,想到一处去了。若是那位官家能有这般见识,大宋何至于民不聊生,又何至于年年向辽人纳贡,仰人鼻息度日。”

林冲看着宗泽,试探着问道:“那老相公以为,林冲能成事否?”

宗泽坦然一笑:“不知。世上哪有万全的营生?造反更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勾当。但老夫在足下身上,看到了希望。为这点希望,老夫这把老骨头,便赌上一把又何妨?”

说着,宗泽整理衣袍,郑重其事地向林冲长揖一礼:“老朽这残年,便托付与寨主了。”

林冲急忙还礼。

宗泽起身后,神色变得肃穆,沉声道:“临别之际,老夫送寨主《华严经》中一语,望寨主日后无论身处何地,无论权势多大,都莫要忘了今日这番话。”

“请老相公赐教。”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若忘初心,幻湮迷灭。”

林冲浑身一震,这十六个字,重若千钧。他再次深躬一礼:“林冲,定当铭记于心,至死不敢忘。”

宗泽微微颔首,又道:“老夫毕竟是一县之尊,若骤然离去,只恐县中生乱,百姓受苦。容老夫再留几月,待到年后,将手中事务一一交割清楚,再上梁山聚义,可好?”

林冲没有半分不悦,反而喜道:“老相公做事有始有终,正如这初心”二字。林冲在梁山,扫榻以待!”

二人定下盟约,林冲不再耽搁,翻身上马,带着五十精骑绝尘而去。

宗泽立在路边,目送那队人马消失在官道尽头。

“相公,那伙强人走了?”

不知何时,那些躲在远处的百姓又围了上来。王广和马县尉一脸紧张地看着宗泽,生怕他受了什么胁迫。

宗泽转过身,脸上换回了平日里那副和煦的笑容。他看着这些淳朴的乡亲,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走了。那位将军说了,老夫治理掖县有功,过些日子,朝廷便有旨意下来,要调老夫去大郡当官去喽。”

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阵阵欢呼。

“老相公高升啦!”

“这是大喜事啊!咱们得给老相公贺喜!”

虽然心中万般不舍,但听说这位爱民如子的老官人有了好前程,大伙儿还是打心眼儿里替他高兴。

只有宗泽自己心里清楚,这一去,便是从大宋的忠臣,变成了反贼的同党。

他看着一张张笑脸,心中暗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只要能为天下苍生搏出一条活路,这叛君不忠的骂名,背便背了!

五日后,林冲带着五十精骑,风尘仆仆地回到梁山。

刚到聚义厅,便见闻焕章与萧嘉穗二人,赤着上身,背负荆条,正立在厅前石阶之下。

林冲一怔,随即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伸手去解二人背上的荆棘:“二位先生,这是何意?”

闻焕章面带愧色,长叹一声:“寨主,我二人自作聪明,妄加揣测,险些误了寨主大事。那日在青州,我等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