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都监府邸的门前,张清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门口的亲兵,整了整衣冠,这才迈步走了进去。
府内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布置得颇为雅致,只是那过多的金漆与雕饰,透着一股子急于示人的富贵气。
李都监已换下官服,穿着一身宽松的褐色绸衫,挺着肚子,笑呵呵地在正厅门口相迎。
“张副将,快快请进!今日你我非是上下官,只做叔侄叙话。”
张清见他态度亲切,心中的一丝戒备也放下了些,拱手道:“都监大人客气了。
二人落座,自有下人奉上香茶。
李都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在张清身上打量,越看越是满意:“张清啊,你今年未过双十年纪,便有如此身手与胆魄,前途不可限量。日后这东昌府的城防,还需你我二人同心协力才是。”
张清起身谦逊道:“全凭都监大人提携,末将定当尽力。”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便从屏风后转了出来。来者是个四干出头的妇人,穿着华贵,珠翠满头,正是李都监的浑家朱氏。
她脸上堆着笑,一双眼睛在张清身上滴溜溜打转,不住地点头,那眼神,活脱脱便是丈母娘看女婿。
张清忙起身行礼。
“哎呀,快坐,快坐。”朱氏热情地摆了摆手,示意张清不必多礼,她自己在李都监身旁坐下,亲切地问道:“听我家官人提起你,道你少年英雄,今日比武拔得头筹,这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你是彰德府人士?家中父母可还康健?”
这番热络,倒让张清有些受宠若惊,躬敬答道:“回夫人的话,家父曾是彰德府南阳县孔目,只是多年前一场疫病,家中只剩晚辈一人了。”
朱氏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计较,但很快又恢复了热络,叹道:“原来如此,真是个苦命的孩子。那你这般年岁,可曾婚配?”
张清摇头道:“不曾。”
朱氏脸上的笑意变浓了,她象是随意闲聊一般继续问道:“那你一人持家,家中田亩产业可还够生活??”
张清并未多想,如实回答:“有百亩薄田,尚可度日。”
“百亩薄田————”朱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撇着浮沫,先前那股热络劲儿荡然无存。她将茶杯凑到嘴边,却不喝,只用杯盖挡住下半张脸,声音也冷淡了几分:“我后宅还有些事,你们慢聊。”
说罢,也不等二人回应,便转身进了屏风。
厅内的气氛顿时有些尴尬。李都监干笑两声,打着圆场:“内人说话直,你莫要介怀。来,喝茶,喝茶。”
后宅,一间陈设奢华的卧房内,铜镜前,一个身形臃肿、脸盘肥大,眼睛细小的女子正对着镜子发脾气。
她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甩在旁边描眉的婢女脸上,尖声骂道:“瞎了你的狗眼!会不会画!把我画得这般难看!”
那婢女捂着瞬间红肿的脸颊,吓得跪倒在地,眼泪在眼框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来。
朱氏恰在此时走了进来,见状柳眉倒竖,指着婢女呵斥道:“没用的东西!又惹小姐生气!”
“娘!”镜前的女子,正是李都监的独女李婉儿,她一脸期待地看着朱氏。
朱氏换上一副笑脸,走到女儿身边,端详着镜中的脸,赞道:“我的婉儿,生得这般珠圆玉润,一看便是有福气的旺夫相。”
李婉儿迫不及待地问道:“娘,那姓张的小官人,你问清楚了?”
“问了,”朱氏撇了撇嘴,脸上满是不屑,“一个没根基的穷小子罢了。爹娘都没了,家里就百来亩薄田,连份象样的聘礼都凑不出来。这等人家,如何配得上我的女——
儿。”
李婉儿闻言,脸上却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娘,这般才好拿捏不是?他没个根基,将来还不得指望我们家?娘与我爹,不就是个现成的例子。再说,咱们家又没个男丁,他这般没牵没挂的,不是正好?”
朱氏眉头一挑,似乎被说动了心,但仍有些不甘:“那也不能白白便宜了他。依我看,不若让他入赘。如此,他的前程,你我的富贵,便都拴在了一处。”
李婉儿眼中闪过一丝盘算,随即娇声道:“但凭娘做主。只是女儿瞧那小郎君也是个有傲气的,若他抵死不从,娘也莫要强人所难,免得坏了这桩好事。”
“你啊,就是心太善。”朱氏点了点女儿的额头,嘴上虽是责备,脸上却满是宠溺,“也罢,谁叫我的儿看上了呢。他一个穷小子,能攀上咱们家,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分,还敢不从?”
李婉儿笑道:“那女儿还不用伺奉婆婆呢。”
朱氏指了指女儿,气道:“你个口无遮拦的。”
李婉儿正色道:“娘,那张小郎君,我是看到心坎里了,人长得俊俏,还有一身武艺,女儿非他不嫁,娘万万要成全则个。”
朱氏看着女儿,摇头叹了口气道:“行,就依你,女大不中留啊。”
一脸吃了大亏的样子,又奔前宅而去。
她心中已然盘算停当,一个无依无靠的武夫,能被自家这等官宦人家看上,已是天大的恩赐,岂有不从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