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清晨,天光自东方一线微亮,寒气尚未散尽,掖县县衙的后院里,几片枯黄的槐树叶随着晨风打着旋儿落下。
宗泽刚刚打完一套棍法,收势立定。他将那根磨得油亮的白蜡杆拄在地上,宽大的袖袍下,胸膛微微起伏,口中呼出的白气在微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很快又消散无踪。
往常这番筋骨活动开后,他定会背着手出衙门,去田间地头转转,看看秋收的景况,再与乡里乡亲们闲话几句家常,听听他们的烦心事。
但今日,他却一反常态,将自己关在书房。桌案上,摊开着数份邸报。他那双依旧锐利的眼睛,在字里行间反复搜寻,试图从那些枯燥的官样文章中,理出一条清淅的脉络。
他的手指,最终停留在两处。一处是月前收到的,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提及梁山贼寇在济州府左近活动。另一处则是最新的,来自京城,通报了蔡京的第九子蔡九,新任了青州知州。
一个是大奸臣的儿子,一个是官府口中的悍匪。这两件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被放在一处,却让宗泽嗅到了一丝奇怪的味道。
他正凝神思索这背后的关联,一阵杂乱且急促的脚步声便从月亮门外传来,径直打断了他的思绪。
差役王广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进院子,脸上满是藏不住的焦急,禀报道:“相公!大事不好了!昨日那个黄都监,今早便带着人,在野鸡林左近的村子里查问呢!”
宗泽“呵”了一声,什么时候朝廷官员能这般敬业了,除非他的上头压得紧。
王广急得额头冒汗,凑上前一步:“相公,咱们如何是好?要不要小的去村里知会一声,叫乡亲们把嘴闭紧些?”
宗泽摇了摇头,手指在冰凉的茶杯上摩掌着,最终还是没有端起,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无用之功。百姓质朴,不似你我这般公门中人,晓得如何应对盘问。你堵得住一人之口,堵不住阖村之口。他若有心要查,只需稍加引导,总能问出端倪。由他去吧,此事————从那黄都监再来掖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瞒不住了。”
王广见宗泽这般态度,心中愈发焦躁,一抹狠戾之色从他眼中闪过。他压低了嗓子,凑到宗泽耳边,右手在自己脖颈前虚虚一划:“相公,既然瞒不住,那不如————”
话未说完,只听“砰”的一声巨响!
宗泽猛地一掌拍在身前的梨木方桌上,桌上的茶杯、笔架被震得齐齐一跳。
“放肆!”宗泽一声怒喝,威严自生。他双目圆睁,锐利如刀,直刺王广内心。
王广被这声断喝震得心神一颤,骇然后退,脸色煞白。
“王广,你给老夫听真切了!”宗泽身体前倾,一字一顿,“你是食朝廷俸禄的公人,不是占山为王的草寇!这等滥污手段,再不可有!”
他见王广垂首不语,兀自不放心,沉声道:“况且,你当真以为,杀一个都监,便能一了百了?
杀了这一个,只会引来更多、更棘手的人物!我等那日设伏,未伤一人性命,此事便尚有转寰。
可一旦死了人,那便是死仇!届时,来的就不是查案的官,而是剿匪的兵!你难道要让一县百姓,都为你的鲁莽陪葬?”
宗泽盯着他,继续道:“此事,到你我为止。万不可对马县尉提及半字,他性子刚烈,若是一时冲动,只会让事情愈发不可收拾。”
王广被说得哑口无言,心中却依旧愤懑,他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道:“可————可我等分明是为阻截贼寇,保境安民!怎地到头来,反倒成了理亏的一方,跟做贼似的,处处提心吊胆!凭甚么好人就要受这等窝囊气!”
宗泽脸上的怒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
他长叹一声,缓缓坐回椅中,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那日与那汉子交手,我便晓得,此人绝非寻常草寇————也罢,也罢。
他们既然动用官面的人来查,想来也不是不讲理的亡命徒。若只是想讨个说法,我这把老骨头,接着便是。总好过将一县百姓,都拖进这泥潭里。”
王广一听这话,眼框瞬间就红了,他猛地抬头,急声道:“不行!相公!掖县的百姓不能没有你!”
宗泽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他将自光投向远方,望着那灰蒙蒙的天际,声音里带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沧桑:“这天下,离了谁,都照样转。去吧。”
宗泽的目光深邃,心中却已是波澜起伏。
对手若真是贼寇,他尚可率全县军民,同仇敌忾。可对方竟能驱动官府,这潭水,深不见底。
自己再将百姓牵扯进来,稍有不慎,便会被扣上“聚众谋反”的大帽,届时招来的,便是雷霆之击,是整个掖县都无法承受的弥天大祸。
王广双拳紧握,愤恨地看了一眼相公,最终还是一咬牙,躬身退下。
他想不通,为何老相公这般为民的好官,却要落得如此境地,而那些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污吏,反倒能平步青云。
这天道,何其不公!
黄信并未耗费多少唇舌,便从这些质朴的乡民口中,一点点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他只是随意寻了个村头的闲汉,装作不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