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的寒意浸在骨头缝里,晁盖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慢慢浮起。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花了片刻才重新聚焦。
一张干瘦黝黑的面孔凑在眼前,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衫破旧,但一双眼睛却黑亮有神,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见他睁眼,那少年身子猛地一缩,受惊般地连滚带爬冲出屋门,朝着院子尖声叫嚷:“爹!那人醒了!他醒过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身影堵住了门口的光。
来人是个中年汉子,身形不算高大,但筋骨结实,一身的鱼腥味混着水汽扑面而来。
他走到床边,审视着晁盖,声音沙哑地开口:“兄弟,哪里人士?怎会落到这般田地?若非我儿在江里打鱼时瞧见你,你这条性命怕是已经喂了江底的鱼鳖。”
晁盖喉咙干涩,挣扎着积攒了些力气,声音嘶哑却有力:“老哥————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小弟自山东而来,在建康府办些私事,不想遭了横祸,才跳水逃生。之后的事————便一概不知了。”
那汉子听他说完,脸上的神情没什么变化,眼珠却转了转,沉默片刻,忽然用一种试探的口吻问道:“听兄弟口音,是山东来的好汉。那————可知晓济州府的梁山泊?”
“梁山泊”三个字入耳,晁盖虚弱的身体里猛地绷起一根弦,原本涣散的眼神也瞬间锐利起来,他盯着汉子的眼睛,反问道:“自然知道。老哥也听说过梁山?”
汉子脸上露出一丝向往,话也多了起来:“何止是听说过。那些往来南北的客商,如今都爱走济州府那条道。
他们说,那地界如今是真正的太平地,路上莫说剪径的强人,便是一个偷鸡摸狗的毛贼都见不着。
连官府的差役,见了行商都客客气气,不敢随意盘剥。”
汉子咂了咂嘴,继续道:“都说这桩奇事,全因梁山泊里住了一群替天行道的好汉。小人心里就好奇,兄弟你从山东来,那里————当真有这般光景?”
这话灌入耳中,一股热气猛地冲上晁盖胸膛。
梁山聚义的日夜、众兄弟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豪情、哥哥林冲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快一月未见了,也不知山寨如今又添了多少声势。
更令他万万没有料到,如今梁山的名声,竟已随着南来北往的客商,传到了这千里之外的建康府。
一股巨大的自豪与酸楚交织着涌上心头,让他眼框一热,视线瞬间模糊,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重重的“恩”声。
那汉子见他这般模样,更是信了七八分,脸上的羡慕之色愈发浓厚:“真是奢遮!好一伙英雄好汉,竟能让官府低头,叫盗匪绝迹!还听说他们从不滥杀无辜,专与官府作对,锄强扶弱,劫富济贫。
哪里似我们这里的草贼,只晓得欺负我们这些穷苦百姓。若是梁山的好汉能来此地,我们这些百姓才算有活路,也不用再受这伙滥污官吏的鸟气了!”
听着这一句句朴实却滚烫的言语,晁盖只觉得一股热血冲散了浑身的寒意与虚弱。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浑浊的泪水却先一步滚落,声音嘶哑而激切:“不瞒老哥————我————我便是梁山的人!我叫晁盖!我哥哥豹子头林冲,命我来这建康府,请神医安道全上山。
谁知————谁知遭人算计,走投无路才跳水逃生————本以为必死无疑,幸得你父子搭救!”
话音刚落,那汉子脸色大变,随即二话不说,拉过一旁同样听得目定口呆的儿子,两人对着床上便纳头拜了下去,额头磕在泥地上,发出“咚咚咚”的三声闷响。
“老哥!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晁盖大惊失色,拼尽全力撑起半个身子,连声疾呼,“你是我晁盖的救命恩人,如何反倒拜我?这不是要折煞死我晁某人!”
汉子却不起身,直到晁盖挣扎得快要从床上跌下,他才赶忙起身,一把将他扶稳,声音因激动而颤斗:“原来是托塔天王!小人久闻天王大名,只恨无缘拜会!今日能救下天王,死也甘心!
小人姓王,家中排行第六,邻里都叫我王老六。
这是犬子,他这一辈在族中也排第六,便给他取名叫王定六。
我父子二人,对梁山好汉仰慕已久,今日能救下天王,实在是祖上积德,了却了平生最大的心愿!”
晁盖本就是重情重义的性子,见他父子二人言辞恳切,神情真挚,并非作伪,心中也是一阵感动。他伸出颤斗的手,用力拍了拍王老六扶着自己的粗糙手背,沉声道:“好兄弟!你父子若是信得过我晁盖,待此间事了,便随我一同回梁山入伙,如何?”
王老六与王定六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狂喜与不敢置信。
下一刻,两人再次跪倒在地,喜极而泣,连连叩首:“愿意!我父子二人愿意!愿随天王上山,万死不辞!”
晁盖看着他们,胸中豪气顿生,这些时日的憋屈和孤独都消散了不少。
他虽虚弱,脸上却绽出笑容,摆手道:“快快请起!都是自家兄弟了,莫要行此大礼。当务之急,还是得先弄清眼下的状况,再做计较。”
王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