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一行人借着关胜蒲东巡检的官身,未经多少盘问,便径直入了威胜城。
城内以兵营为主,兼有民户商铺。
街道两侧,除了贩夫走卒,便是营房、操练场、马厩等所在。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牲畜粪便的气味,偶尔夹杂着磨砺兵刃的铁腥气。
城门口的士卒倚着长枪,呵欠连天,眼神懒散地在进出人群身上一扫而过,便挥手放行,显然是懒于盘查,应付差事。
林冲勒住马缰,放缓了速度。
他察觉到,城中小商贩似乎格外多了些,有推着板车的,车上装着寻常柴薪或蔬菜,却不吆喝叫卖,只沉默地占据着街道两旁。
这番景象,林冲再熟悉不过。上一世,吴用便是用此等“里应外合”的计策,赚开了多少坚城。他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默默在心中开始盘算。
一行人径直来到军衙前。关胜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对林冲抱拳道:“兄长稍待,容吾去去便回。”说罢,便按着林冲的嘱托,大步迈入衙门。
威胜军知军李植是个精瘦的中年文官,正安坐堂上喝茶。见关胜这个外州下官进来,眼皮都未抬一下,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才懒洋洋地问:“关巡检不在蒲东当值,来我这威胜军,有何贵干?”
关胜躬身行礼,将昨日仇家庄之事一五一十地禀报,末了,他声调恳切地补充道:“知军相公,那田虎之流,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劫掠村庄,气焰何其嚣张!
若不早为剪除,恐成心腹大患。”
李植放下茶碗,指节轻轻敲着桌面,听完关胜的陈述,脸上毫无波澜,只淡淡吐出三个字:“说完了?”
“卑职已禀告完毕。”
“知道了,退下吧。”
关胜一愣,急忙上前一步:“卑职颇通武艺,麾下亦有十馀精锐马军,愿为相公前驱,共破贼寇!”
李植这才抬眼打量了他一番,又端起茶碗,用碗盖撇着浮沫,慢条斯理地道:“剿不尽的。今日剿了田虎,明日便有李虎、王虎。这河东路的贼寇,如那春风吹又生的野草,如何剿得尽?”
关胜面色涨红,据理力争:“相公此言差矣。贼寇便如人身之痛疽,有了当治,再有再治,容不得半点姑息。”
李植的好脾气似乎被消磨殆尽,他将茶碗重重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几滴。
他语调一沉,带着几分申斥的意味:“你蒲东的贼寇都剿干净了?手伸得恁地长,竟管到我威胜军的地界上来了?”
关胜昂然道:“吾在蒲东任上,凡聚众逾百之贼寇,皆已清剿殆尽。纵有小股流寇藏于深山,一旦寻得踪迹,亦决不姑息!”
李植被他这番话气得笑出声来:“呵,你家上官倒是清闲,竟打发你来我这儿多管闲事?”
“此番乃吾私行,前来探访故友,恰逢其会。然则贼势浩大,恐其酿成大祸,届时悔之晚矣。”
“一群不识字的泥腿子,能成甚么气候?”李植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去驿站歇着,明日一早,从哪来回哪去!我威胜军的匪,还轮不到你一个蒲东巡检来指手画脚!”
关胜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由红转青,最终还是压下火气,抱拳沉声道:“卑职遵命。”
他转身退出正堂,刚到门口,便听见身后传来李植不屑的啐骂:“喝口茶都这么多梗子!今日真晦气!”
关胜的脚步猛地一顿,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但终究还是没有回头,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军衙。
见到林冲等人,关胜脸上满是羞惭,拱手道:“有负兄长所托,那李知军——
——不纳吾言,不愿出兵。”
林冲目光平静地扫了眼四周,并未多言。
关胜立刻会意,压低声音道:“我等先往驿馆歇息,明日再做计较。”
一行人随即前往军衙旁的驿馆。打发了前来应酬的驿丞,林冲便让亲兵把住院门,将关胜、徐宁、曹正、山士奇、卞祥几人召集到院中。
“入城时,诸位可曾察觉到异样?”林冲的声音压得很低。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摇头。
林冲心下了然,关胜这等宿将亦未曾察觉,想来是这一世的他们,还未经历过梁山泊那“里应外合”计谋的洗礼,对此等潜伏渗透的手段自然不够敏感。
于是,他便将自己在街上的所见所闻,以及那些伪装成商贩的青壮疑点,细细说了一遍。
众人听罢,脸上皆露出惊疑之色。关胜皱眉道:“这田虎恁地大胆!此乃军州重地,他竟敢觊觎?莫非不怕朝廷降下雷霆之怒?”
林冲心头雪亮:田虎自然是敢的。按上一世的轨迹,最迟明年此时,这威胜军便会落入田虎之手。直到他尽占河东路,朝廷才会派兵来剿。只是如今,难道因自己杀了田豹,刺激到了田虎,让他把时间提前了么?
他嘴上却只是平静地答道:“或是我多虑了。今夜,我等好生歇息,养精蓄锐。徜若真有变故,便是天赐良机。”
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瞬间明白了林冲的言外之意。当下不再多言,自去采买酒肉饭菜。饱餐之后,便各自寻了房间,或擦拭兵器,或闭目养神。
卞祥独自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