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一,夜。
安王府的书房烛火通明,姬昊却觉得周身彻骨地冷。
案上摊开着一份密报,是韩绪派人冒死送来的。墨迹犹新,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剜在他的心上:
御史中丞郑固,太子少傅卫诫,下狱;礼部侍郎陈彦君,远贬黔中;东宫旧属张齐、王通、李格,或被夺职,或被调离。东宫旧属,十去其七。
姬昊看着看着,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十去其七。
他离都不过三月,东宫旧属就被清洗大半。那些跟着他多年的人,那些他许诺过必不相负的人,如今或囚或贬,散落天涯。
而他还活着,坐在这富丽堂皇的王府里,锦衣玉食,仆役成群。
姬昊攥紧那张密报,指节发白。
卫诫,那个教授经义的老人,每次见他都要絮叨半天‘为君之道’。如今他被下狱,那满头白发,还能经得起几轮审讯?
陈彦君,那个在送行前夕,拉着他的手说‘殿下保重,臣等必守好周都,等殿下归来’的中年人。如今却被贬黔中,此生还能不能再见?
等。
等来等去,等到的是一批又一批的噩耗。
等到最后,一无所有。
姬昊将密报凑到烛火上,火焰舔舐着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些字迹化为灰烬。他看着灰烬飘落,想起郭嘉那日在书房里说的话:“殿下,对有些人来说,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姬明就是那种人。
他懂。
他太懂了。
只是他以前不信,自己的兄弟最后能狠到这种程度。
现在,他信了。
姬昊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深沉,无星无月。帝都的万家灯火次第熄灭,只有远处皇城的方向,还有几点孤光。
那是无极殿。
那里坐着一位帝王,正在等他一个答案。
姬昊闭上眼。
他心知自己只是一枚棋子。但棋子,也可以选择怎么下。
姬昊睁开眼,转身走向书案。
他取出笔墨,提笔写道:“郭尚书台鉴:明日酉时,姬昊登门拜访。望尚书大人备薄酒一杯,容昊一诉衷肠。”
写罢,他唤来侍从:“送去兵部尚书府,亲手交给郭嘉大人。”
侍从领命而去。
姬昊独坐案前,久久未动。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大秦伸出手。
这也是他最后一次,向故国告别。
十月二十二,酉时,兵部尚书府。
郭嘉亲自相迎,见姬昊的马车停下,他快步上前,拱手笑道:“殿下驾临,蓬荜生辉。”
姬昊下了马车,还了一礼。他今日一身素净的青衫,没有佩戴任何玉饰,整个人看上去清减了不少,眉宇间却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沉凝。
“郭大人客气。”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上次那间临水的凉轩。轩内已备好酒菜,两副杯筷,简单而雅致。
分宾主落座,郭嘉亲自执壶斟酒:“殿下今日肯来,臣不胜荣幸。薄酒一杯,聊表心意。”
姬昊端起酒杯,看着杯中清冽的酒液,忽然问道:“郭大人,大秦真能帮我?”
郭嘉放下酒壶,看着他,目光平静:“殿下信吗?”
姬昊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不信。”
郭嘉挑眉。
姬昊继续道:“我不信大秦会平白无故帮我。我也不信,事成之后,大秦会遵守承诺,只要那些‘利益’就罢手。”
他抬起头,直视郭嘉的眼睛:“但我不信,不等于我不来。”
郭嘉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欣赏,有赞许,也有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
“殿下请说。”
姬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入喉如火。
他放下酒杯,一字一顿:“我知道大秦要什么。大秦要的不是三城五关,不是岁贡互市,甚至不是大周成为属国。”
“大秦要的,是一个傀儡皇帝。一个由大秦扶持、对大秦感恩戴德、事事仰仗大秦的傀儡。”
郭嘉没有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姬昊忽然笑了,笑容苍凉:“可就算是傀儡,也比死在这里强。”
他再次斟满酒杯,举起:“郭大人,请转告秦帝陛下,姬昊愿与大秦合作。他要的,我给。但我也有一句话,希望郭大人能带给秦帝陛下。”
郭嘉端起酒杯:“殿下请讲。”
“姬昊可以做傀儡,但姬昊不做木偶。傀儡还有提线的人牵着走,木偶用完就扔了。”他仰头饮尽杯中酒,“活着的傀儡,总好过死了的真龙。”
郭嘉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殿下的话,下官一定带到。”他再次执壶斟满,“来,殿下,下官敬你一杯。祝殿下早日归国。”
姬昊看着他,看着那张温文尔雅却深不可测的脸,忽然也笑了。
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破罐破摔的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