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子时三刻,安王府书房。
烛火将姬昊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谢明远跪在案前,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每月召御医至少五次,太医院院使郑岐隔日便入养心殿。对外只说风寒反复,但宫中老人私下谈论陛下入夏后已很少亲批奏章,多由丞相代笔。”
“另外陆名章副总管在下无能,所有能调动的力量都调动了,但他的履历干净得可怕,所有记录都对得上毫无破绽。”
“那为什么还查不出?”姬昊声音嘶哑。
“因为”谢明远顿了顿,“除了陛下、丞相大人、麒麟指挥使,无人有权调阅陆名章的完整档案。而这三处”
姬昊闭上眼。父皇、杨洪、曹暗。三个人,守着一个秘密。
而这个秘密,却被郭嘉当初轻飘飘一句话,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谢明远忽然抬头,声音发颤:“殿下,属下临行前,兵部尚书令狐大人暗中派人递上一张纸条。”
“什么纸条?”
谢明远从怀中取出一方折叠的素笺,双手呈上。
姬昊展开,笺上只有一行字,墨迹犹新:陆名章死后十日,大秦帝都皇陵附近便开始新建一冢,碑曰:靖安侯。无名无姓,无生卒年月,禁军日夜守卫。
靖安侯。
姬昊盯着那三个字,脑中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他想起当初父皇拖着病体,亲笔为陆名章题写碑文,更是赐封忠义伯。
忠义伯靖安侯。
一个在周都西郊,一个在秦都皇陵。
一为试药护主,一为无名无姓。
“难道陆名章是秦人”姬昊喃喃自语,冷汗顺着脊背涔涔而下。
“杨洪,”他声音嘶哑,“是不是已经入了秦都?”
谢明远一愣:“是杨相昨日抵达,下榻城南驿馆。”
“备车。”姬昊抓起架上的外袍,“现在,立刻。”
“殿下,子时已过”
“我说,现在!”
城南驿馆,丑时一刻。
杨洪正在书房整理早朝进宫恭贺秦帝大婚的礼单,忽闻侍卫来报:“相爷,太子来了。”
他的手微微一顿。这个时辰,不提前知会,径直登门沉默良久,终于轻叹一声:“请殿下进来。”
姬昊一身素白便服踏入房中,杨洪正欲起身行礼,却被一把扶住。
“杨相,”姬昊的声音压抑着太多情绪,“今夜无君臣,只当晚辈求见长辈。”
杨洪看着他,看着这位自己看着长大的储君,不过一月未见,眼中再无往日的意气风发,只剩一片沉沉的寒潭。
“殿下想问什么?”杨洪声音沙哑。
“陆名章副总管,究竟是何人?”
杨洪沉默片刻,缓缓道:“殿下心中已有答案,何必再问老臣。”
姬昊的心往下沉了一寸。他声音发紧:“父皇的病当真风寒吗?”
杨洪垂眸,良久,轻叹一声:“殿下,有些事老臣不能说。”
“不能说,还是不敢说?”姬昊逼视他,“杨相,您是两朝老臣,我父皇待您不薄,您就眼睁睁看着他”
“殿下!”杨洪打断他,抬起头,那双眼中竟隐隐有泪光,“老臣什么都不知道。”
姬昊盯着他,这一瞬间,他忽然明白,杨洪不是不知道,而是不能说,也不敢说。
因为他一旦开口,无论是周帝还是麒麟,都不会放过他。
“那父皇的病”姬昊声音发颤,“是不是和陆名章有关?”
杨洪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殿下,”他缓缓道,“有些事,臣不能说。但臣可以告诉您”他顿了顿,“陆名章死前,他是陛下身边最信任的人之一。他煎的药,陛下每一碗都喝了。”
每一碗都喝了。
“所以父皇的病是被下的毒”他喃喃道,声音飘忽如梦中呓语,“那父皇知道吗?他他知道陆名章是谁吗?”
“开始不知,但东线失利,陛下吩咐麒麟彻查,最终”
姬昊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父皇还剩多久?”
杨洪的沉默比方才更久。久到窗外竹影移了三分,久到茶盏中的热气散尽。
他终于开口,声音苍老了许多:“郑院使说,中秋之后,难过年关。”
轰然一声,姬昊脑中似有什么坍塌了。中秋之后,难过年关。
现在已是八月十四,也就是说,父皇最多还有半年。
半年。
而他被送来大秦为质,为期三年。
父皇根本等不到他回去。
“殿下,”杨洪深深一揖,“臣愧对先帝,愧对陛下,也愧对殿下。”
“但请殿下保重自身。”他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剩下的,殿下若想知道,便自己去寻答案吧。”
姬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驿馆的。
他浑浑噩噩地上了马车,浑浑噩噩地穿过午夜的帝都街道,浑浑噩噩地回到安王府。
书房里,一盘未完的棋还摊在案上。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