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某位贵族的私人宅邸内。
沉重的深红色天鹅绒窗帘半掩着高大的哥特式花窗,将午后的光线过滤成一种压抑的暗红,却仍然无法阻挡那份由特卢瓦火速送达的诏书内容所带来的震撼。
空气里昂贵的熏香似乎都凝滞了,只剩下纸张被粗暴翻动,金杯被失手碰倒的刺耳声响,以及各种或愤怒或惊疑不定的争吵。
“荒谬!我当初就说了,我们的这位国王年龄太小,很容易做出错误的决定!你们看,这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吗?”
勃艮第派残馀势力的内核人物之一,老迈的德·拉特雷穆瓦耶侯爵,正用自己枯瘦的手指颤斗着指向那份摊开在巨大橡木桌上的诏书抄本,布满老年斑的脸因极度的愤怒而扭曲涨红。
“区区一个男爵家族出身的次子,一个崛起才不过两年的暴发户!他凭什么?就凭他用诡计暗算了我们的公爵大人?他懂什么是真正的贵族荣耀吗?他明白王国军队的统御之道吗?元帅之职,那可是布锡考特大人和克利松大人曾执掌过的权柄!现在却让一个乳臭未干的乡下伯爵坐上去?这是对法兰西所有古老血脉的羞辱!”
他的咆哮如同点燃了火药桶,那些在去年的清洗中苟活下来的勃良第派贵族们纷纷起身,群情激愤的怒骂。
“说得对!这是王权的滥用!我们必须联名上书,请求陛下收回成命!”
“蒙福特家算什么东西?在巴黎连一座象样的府邸都没有,他们在玛莱区的房子才有多大?和我们仆人住的房子差不多吧,让这样一个暴发户成为我们的元帅,这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蒙福特家的这个次子行事太过狠辣了,对待贵族都能痛下杀手,毫无贵族风范!让这样的人掌军,就是法兰西的灾难!”
“英格兰大军压境,陛下却将希望寄托于此等幸进之辈身上,何其不智!”
一时之间,唾沫横飞,咒骂声和质疑声几乎要将议事厅华丽的金色穹顶掀翻。
勃艮第派贵族们将长久以来对罗贝尔的敌视,对自身利益受损的恐惧,以及对约翰父子下场的悲愤,全部倾泻在这突如其来的任命上。
对他们而言,这不仅是一个职位的归属,更是整个旧有贵族秩序被粗暴践踏的像征。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站在反对的立场。
另外一处宅邸里,在众多留守巴黎的贵族的簇拥下,几位身着简朴黑袍的高级教士和几位一直与王室关系紧密的中等贵族,正在聆听他们对于此份诏书的看法。
相较于勃艮第派贵族们的群情激愤,这里的情况明显要理智的多。
“诸位!”一个沉稳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巴黎大主教,这位曾经参加过路易加冕的亨利·德·苏利,此时沉静如水的用灰色的眼眸扫过下方情绪不一的人群。
相较于前年见证罗贝尔获封伯爵的那位主教,这位大主教的眼里明显多出了一种洞察世事的悲泯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诸位大人有的支持,有的疑惑,有的反对,这些我都能理解。表示反对的大人们的想法,也无外乎就是单纯的认为这样的荣耀和重担应当归于历史更为悠久的家族,这确实无可厚非。然而————”
他的话锋一转,目光忽然变得有些锐利:“但请这些大人们睁开眼睛看看窗外,不要再仅仅局限于巴黎一地。英格兰人的大军已经登陆了加莱,勃艮第给王国造成的伤口还在流血!此时此刻,是争论血统门第的时候吗?”
有人还想争辩,但迫于他的威望,还是只能悻悻住嘴。
“特卢瓦伯爵大人,无论他的出身如何,他已经用无可辩驳的战绩证明了他的能力。且不说平民给予他的可敬者”称号,以及去年拯救王室和巴黎的壮举,就光是近期的圣克莱尔堡攻防战,沙布利堡血战以及俘虏引发内战的罪魁祸首勃艮第公爵,结束这场内战的壮举,哪一件没有证明他的仁慈与荣誉?”
人群中立刻响起了一片赞同之声,大主教趁热打铁的继续补充:“陛下在这个时间做出这个决定,我个人认为非为恩宠,实为救国!完全是非常时期的非常之举!因为现在的法兰西需要的不是躺在族谱上的荣耀,而是一个能在战场上带领我们活下去的统帅!”
大主教的话让一部分强烈反对的贵族暂时哑火,但反对的声浪并未平息。
支持者与反对者泾渭分明,唇枪舌剑,直到天色渐晚,最终才以支持者多过反对者落下帷幕。
与此同时,已经平息了战火的勃艮第西线,阿马尼亚克派联军大营的中军大帐之中。
这些天来为了庆祝胜利,连日举办的多次宴会留下的烤肉和葡萄酒混合的味道似乎还尚未散去。
然而,当国王派出的信使带着那份加盖了王室火漆印的诏书抄本冲入大帐时,一种更加微妙且复杂的气氛瞬间取代了单纯的欢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