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善大师放下筷子,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目光温和地看向吴升,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直入心扉:“吴施主,老衲观你眉宇之间,隐有郁结之气,眸光深处,煞意未消,更有一丝迷茫与痛楚,挥之不去。可是近日,所见所行,令心难安?”
吴升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玄善大师。
老和尚目光澄澈,并无指责,也无居高临下的说教,只有纯粹的关切与探寻。
吴升没有否认,只是沉默。
玄善大师也不催促,自顾自缓缓道:“我佛门有云众生皆苦,诸行无常。”
“这世间魑魅魍魉横行,邪魔歪道猖獗,确需金刚怒目,雷霆手段,方能护佑一方安宁,此乃大慈悲,大勇力。”
“施主所行,老衲虽不知具体,却能感受到其中凛然正气与决绝之意,此为护道,非是妄杀。”
吴升微微动容,没想到这位高僧并非一味劝善,反而先肯定了他的护道之心。
“然则。”
玄善大师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和,“《金刚经》有言: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又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杀伐决断,为护道,为除魔,此心可嘉。”
“但若心住于杀,念系于恨,眼只见妖魔该死,心只余屠戮快意,则易为杀念所缚,为恨火所焚。久而久之,眼中再无黑白,心中只存戾气,则自身亦将坠入无边地狱,与魔何异?”
“妖魔该杀,然持刀之手,需稳。”
“挥剑之心,需明。”
“知其恶而诛之,是为义。”
“因诛恶而自伤自毁,则为不智,亦辜负了这身降妖除魔的本领与机缘。”
玄善大师的声音如同山间清泉,潺潺流淌,洗涤着人心尘埃:“老衲非是劝施主放下手中之剑,剑该出鞘时,自当锋芒毕露。老衲只是望施主,莫要让心中之剑,伤及自身灵台清明。”
“妖魔伏诛,乃天道轮回,报应不爽,施主是执剑人,是行者,却也不必将所有罪孽与血腥,一肩担之。”
“心中有怒,是人之常情。”
“心中有痛,乃慈悲未泯。”
“但莫要让怒与痛,蒙蔽了本心,迷失了来路。”
“《心经》有云: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
“施主心有挂碍,故有迷茫痛苦。这挂碍,或许是对无辜罹难者的悲悯,或许是对妖魔滔天罪行的愤恨,或许是对自身杀伐过重的疑惧……种种情绪,交织于心,如乌云蔽日。”
玄善大师注视着吴升,目光慈和而坚定:“但请施主记得,你挥剑,是为斩断乌云,而非被乌云吞噬。”
“妖魔伏诛,乌云自散,阳光终会重现。”
“届时,还望施主心中,仍有一片朗朗晴空,可照见自身,亦能温暖他人,如那孩子净心。”
吴升静静地听着,手中的筷子早已放下,玄善大师的话,如同暮鼓晨钟,在他心间回荡。
没有高高在上的训诫,没有不切实际的劝善,只有一位长者,基于深厚佛法修为与人生阅历的、真诚的提醒与关怀。
他说出了吴升心中那隐约的不安与迷茫。
对杀戮本身的反思,对牵连无辜的痛楚,对这条以杀止杀之路未来的不确定,以及深藏心底、不愿承认的一丝疲惫。
“多谢大师指点迷津。”
吴升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对着玄善大师,郑重地行了一礼。
这一礼,发自内心。
玄善大师微微一笑,颔首道:“施主客气。”
“老衲不过是以佛法为镜,照见施主本心清明罢了。”
“路在脚下,心在自身。”
“他日若觉心烦意乱,无所适从,不妨来老衲这陋寺小住些时日。”
“山间清风,古寺钟声,粗茶淡饭,或可助施主涤荡尘虑,看清本心。”
“住上三月半载,许多事情,或许便看得淡了,也看得开了。”
吴升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玄善大师是真心相邀,也是一片好意。
这纷扰红尘,杀戮不断,若能得片刻清净,沉淀心绪,未必是坏事。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却比之前舒缓许多的笑意,点了点头:“好,若有闲暇,定来叨扰大师清静。”
这一次,笑容里少了几分冰冷,多了几分温度。
……
离开五岭大法寺,吴升并未立刻动身前往曲玉宗。
他驾云而行,速度却比来时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