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在第三日黎明退尽。
不是缓缓平息,而是在某个瞬间,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掐住了咽喉——十七道裂口同时停止喷涌,紫黑色的魔气残云如同被抽去脊骨的巨蟒,在天穹深处无力地扭动几下,便化作漫天灰烬,被晨风一吹而散。
来得突兀,去得更加突兀。
韩立站在磐石堡墙头,混沌真童穿透最后一批正在缓慢愈合的裂隙边缘,捕捉到那些暗红色脉络收束、回缩、消失在地脉深处的轨迹。
不是溃退,是撤退。
有组织,有目的,有条不紊。
就像一支完成了阶段性任务的军队,带着战利品,从容班师。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腰间那枚仍在微微发热的锦缎护符。
一夜之间,荣荣通过子符传来的平安讯息已有七道,频率密集得像在数着他的心跳。
他一一回了“收到”,然后取下护符,轻轻握了握。
护符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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磐石堡的战损统计在午时出炉。
韩立站在伤兵营门口,听着周奉的副手以沙哑的嗓音,向天柱峰联合指挥部派来的特使宣读那份薄薄的帛书:
“青霖山第三巡防营,满编三百二十人。此役阵亡一百四十七人,重伤致残、丧失战斗能力者五十三人,轻伤暂愈可归队者九十一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满编三百二十人。现存可战之兵,九十一人。”
特使是个面皮白净的中年文官,元婴初期修为,服饰上没有三宗任何一家的标志,是天柱峰的中立执事。
他面无表情地记录完数字,又例行公事地询问了阵法损毁、丹药消耗、物资缺口等情况,便收起玉简,起身告辞。
从头到尾,他没有问一句“那些魔物为何会配合作战”,也没有问“那座山丘上的人影是怎么回事”。
韩立目送那道白色的身影登上飞舟,消失在云海尽头。
周奉走到他身边,同样望着那个方向,沉默良久。
“会写入战报的。”他说,声音沙哑如旧,“会报给天柱峰,报给青霖山战备殿,报给掌门。然后呢?”
他没有说下去。
韩立也没有接话。
因为他知道答案。
——然后,这些战报会被压在某张案头,与三宗过去三年内所有关于“异常魔物”、“指挥者目击”、“地脉异动”的报告堆在一起,盖上“待核实”的朱印,落满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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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天柱峰。
三宗战后总结会议,在天柱殿内召开。
这是会盟重启后的第一场正式会议,名义上是“通报潮汐战况,总结经验教训”,实则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一场互相推诿、相互指责、竭力撇清责任的闹剧。
韩立作为磐石堡分遣队代表,被允许列席旁听。他坐在青霖山阵营最末席,面前摊着战报摘要,安静得像一株盆栽。
会议从辰时持续到未时。
玄剑宗率先发难,指责青霖山防区出现十七处裂口中的五处,密度远超平均水平,怀疑青霖山在地脉监测上存在严重疏漏。
绝剑真人言辞犀利,语气却平静如水,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青霖山战备殿殿主据理力争,列举历年数据证明潮汐裂口出现位置与地脉走向相关,非人力可完全预测。
乌魁适时补充,暗示某些宗门趁潮汐之机在边境搞小动作,意图浑水摸鱼。
百兽谷这次没有居中调停。
雷豹直接拍案而起,指责两宗“狗咬狗一嘴毛,就是没人说那山丘上的鬼东西是怎么回事”。他声如洪钟,将昨夜亲眼所见、与百兽谷防区出现的“指挥者”交战的过程,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那东西根本不是人!俺一刀砍在他脖子上,刀锋过去了,他脖子连道白印都没有!然后他就那么笑着看了俺一眼,跟看死人似的,转身就走,俺追都追不上!”
他瞪着铜铃般的眼珠,扫过绝剑真人和玉霖真人:
“谷主说那是‘影傀’,是某个叫‘播种者’的大邪修的分魂傀儡。你们两宗的情报网不是号称遍及青岚域吗?这‘播种者’什么来头,怎么以前从来没听说过?”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绝剑真人眼观鼻,鼻观心,没有接话。
玉霖真人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
乌魁低头翻阅战报,似乎对那几行关于“山丘上人影”的记载视而不见。
狮心真人依旧闭目养神,仿佛睡着了一般。
韩立坐在末席,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他忽然明白了。
——这些人不是不知道影殿的存在。
他们只是在等。
等影殿的刀,先砍到别人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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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在一片毫无进展的扯皮中结束。
最后出炉的“联合战报”长达三十七页,详细记录了各宗防区的战损、物资消耗、阵法损毁情况,配以精确到个位数的伤亡统计和灵气波动的学术分析。
关于“指挥者”、“影傀”、“播种者”,战报中只有一行极其克制的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