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穿着一身素净的海青,跪在蒲团之上,手里拿着木鱼槌,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击着木鱼,口中低声诵念着经文,似是在为谁祈福。
那背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清瘦孤寂。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妙玉敲木鱼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原本平稳的诵经声,似乎乱了一个节拍。
待到林珂走近,她才缓缓停下了动作,转过身来。
见着那个立在门口的高大身影,妙玉平日里清冷的美眸里,顿时闪过难以掩饰的喜意。
她也懒得再摆什么槛外人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形象了,嘴角微微上扬,欢喜地抿了抿嘴,轻声道:“你你果然还是来了。”
林珂解下大氅,递给一旁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霜竹,笑着走到她身边,盘腿坐下:
“听你这话,似是早有预料?知道我舍不得你一个人在这儿守岁?”
妙玉闻言,眼中笑意更浓,她看了看外头,笑道:“我也不怕拆了她的台。”
“霜竹那小妮子,方才还闷闷不乐的,在我耳边念叨,说什么‘外头那般热闹,爷定是忘了园子里还有这么一个冷清地儿了’,可把她给伤心坏了,晚饭都没吃几口。”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林珂,语气笃定:“我却不觉得。我是认定了你要来的。你这人,虽看着是个多情的,实则最是长情,倒也是难得的长处。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晚。”
林珂上前一步,自然地挽住了她的手,柔声道:“外头事多,又是宫宴,又是老太太,还得应付那些个管事。”
“这一路紧赶慢赶,到底还是晚了些。因此这时候才好,并没有忘了去。让你久等了。”
妙玉感受着手上传来的温度,只觉得那股子暖意一直顺着指尖流到了心里。
她轻轻摇了摇头,反握住林珂的手,道:“并没有怪罪的意思。只要你来了就好。”
两人并未像在旁处那般急着做什么亲密事,只是这般并肩坐在蒲团上,背靠着那尊慈眉善目的菩萨像。
林珂也不嫌地上凉,就这么依偎在一处,絮絮叨叨地说着宫里的见闻,说着帝后的赏赐,说着外头的烟火。
妙玉则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嘴,或是轻笑一声,或是替他理一理微乱的鬓发。
她已经察觉到了,自己以后可能还得换个庵堂。
对于更注重精神契合的妙玉而言,这样毫无疑问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没有世俗的喧嚣,没有肉体的纠缠,只有两颗心在这一刻,贴得如此之近。
外间的帘子后面。
小尼姑霜竹正蹑手蹑脚地躲在那里,透过缝隙悄悄往里面看了一眼。
只见平日里高冷得如同冰山雪莲般的师姐,此刻正将脑袋温顺地靠在林珂的肩头,脸上挂着她从未见过的柔和笑容。
两人不知在说着什么趣话,妙玉偶尔会笑着举起粉拳,轻轻捶一下林珂的胸口,那模样,哪里像个出家人,分明就是个坠入爱河的小女儿家。
霜竹掩嘴偷笑,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欢喜。
她也不敢进去打扰这难得的温馨时刻,便自个儿悄咪咪地退了出去,顺手还轻轻带上了殿门,似是巴不得林珂今晚就歇在这里。
次日一早,天才蒙蒙亮,荣国府的下人们便已忙碌了起来。
洒扫的,挂灯的,预备早膳的,一个个脸上都带着过年的喜气。
而在连接荣国府与安林侯府的那条夹道上,几个起得早的婆子和丫鬟,却意外地撞见了一对主仆。
只见元春穿着一身家常的蜜合色棉袄,外头披着一件厚实的紫貂大氅,神情有些疲乏。
她身旁跟着的抱琴也是一脸的倦色,走起路来姿势竟有些怪异,仿佛腿脚不便似的,每走一步都要微微蹙一下眉。
这两位是从宫里回来的大姑娘和抱琴姑娘,大家伙儿如今也都知道了。
本就因为那女史的身份而心存尊敬,这下见她们大年初一的起得这般早,更是敬重不已。
“大姑娘早!抱琴姐姐早!”
几个丫鬟忙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礼问候。
更有那眼尖心细的,见抱琴行走似有些不便利,还贴心地问道:“抱琴姐姐这是怎么了?可是昨夜里受了凉,腿脚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来瞧瞧?”
抱琴闻言,好悬没红透了脸。
她哪里敢说实话?
昨夜里那可是真的不便利。
她算是知道姑娘有多么厉害了,倒不像自己这么娇弱。
抱琴不敢再想下去,只支支吾吾地道:“没没事。就是夜里睡姿不好,抽了筋,歇歇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