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春那丫头,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野性。我给了她一副千里镜,她不好好地用来看星星,反倒是日日爬到山顶上,拿着那镜子往园子里各处偷看。”
“前儿个,竟被她偷看到宝姐姐在荡秋千,可把她吓坏了。”
惜春确实吓坏了,她哪儿想过宝钗会去荡秋千啊,一点儿都不像是宝姐姐。
于是她忙将望远镜交还给了探春,又偷偷跑去告诉了林珂,指望着日后东窗事发时,能有林珂挡在前面的
林珂将这些琐事,一股脑儿地全告诉了秋皇后。
后宅琐事其实繁琐无聊,许多人都不爱看的,但秋皇后却是听得津津有味。
她脸上带着恬淡而又满足的笑容,安静地听着。
尽管这些事情是如此的琐碎,但从自己儿子的口中说出来,那便成了天底下最有趣的故事。
待林珂讲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时,秋皇后见状,竟是亲自动手,提起茶壶又与他续上了一盏。
她看着林珂咕咚咕咚地喝着茶,那不甚雅观的姿态,落在这凤藻宫里,本是极大的失仪。
可秋皇后看着,心里却是异常的满足与欢喜。
这才是她的儿子,不是那个君臣有别的安林侯。
“你今儿自个儿过来了。”秋皇后放下茶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故作嗔怪地问道,“如何不带上林丫头一并进宫?”
林珂闻言,不由得诧异道:“林妹妹?她她在家中尚有许多事务要处置呢。”
他随口解释道:“这不,年关将近了,府里头大大小小的采买、赏赐、人情往来,都得她帮着平儿一同参详打理。她也忙活着呢。”
“哦?”秋皇后一听这话,凤目便微微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林珂,“分明你才是一家之主吧?如何倒把这些个繁杂的内务,都丢给了林丫头去做?”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如今倒要替你操持这偌大的家业了?”
她故作不满地数落道:“你自己倒真是成了个甩手掌柜了!”
林珂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大感委屈。
这是什么道理?方才不还说怕我为俗务费心,特意派了人来帮忙么?
怎么这一转眼,倒又嫌弃我这个甩手掌柜当得太清闲了?
林珂心中腹诽,嘴上却不敢说,只得也学着方才那般撒娇的口吻,故意拉长了脸道:“哎呀,我明白了。原来娘今日这般高兴,压根儿就不是因为见着了我。”
他有些幽怨地看着秋皇后:“您只是想见林妹妹而已,是不是?我反倒是成了那个捎带的了。早知如此,我还不如不来呢!”
“噗嗤”
秋皇后被他这副小儿女态的模样给逗得再也绷不住了,掩嘴笑了起来,本来还留着的一些母仪天下的威严瞬间便荡然无存。
她伸出手指,虚点了一下林珂的额头,嗔怪道:“少在这里贫嘴!你这张嘴,也不知是随了谁,恁地会讨人嫌!”
但脸上的笑意却是无论如何也掩不住的:“纵是她们一个个的都不来,我这宫里,只要能见着你一个,便也就够了。旁的都不打紧。”
这话说得已是情真意切。
林珂闻言,也是心中一暖。
他笑道:“娘娘放心。我想着,往后不是每日都得给您请安?届时,娘娘怕不是要高兴坏了?”
“哦?”秋皇后闻言,只笑道:“你若当真能如今日所说的这般做,我又如何能不高兴啊?”
她嘴上虽这般说着,心里却又忍不住悠悠一叹:
傻孩子。
你当这每日请安是这般容易的么?
真到了那一天,你登上了那个位置,肩上扛着的,便是这天下的万民与江山。
届时,你每日里要批阅的奏折堆积如山,要应对的朝臣纷繁复杂,你又要忙成什么样子呢?
便是真个儿来与我这母后请安,怕也只是匆匆一晤,问候几句身子,便又要离去了。
哪里还能像今日这般,坐在暖榻上,与我这般闲话家常,说那些个微不足道的趣事呢?
母子二人的这番私话,不知不觉,竟是说到了日影西斜,快要黄昏了。
林珂到底还是记挂着府里的事务,不好在宫中久留,便起身告辞。
秋皇后虽是万般不舍,却也知道他如今身份不同,不能总拘在自己这后宫之中,只得强忍着不舍,温言嘱咐了他许多注意身子、莫要操劳的话。
她不可能亲自去送,只让元春代为相送。
林珂与元春二人一前一后,行走在高高的宫墙夹道之中。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