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正街的晨雾刚被阳光拨开,便听见一阵清脆的“叮铃——叮铃——”自街角传来,像谁把一串琉璃摔进了风里。人们循声涌去,只见两名邮差跨着两轮铁架,脚下一上一下地踩,链条“嗒嗒”作响,轮子便飞快地滚过青石板缝,溅起几星昨夜积下的雨水。没有马嘶,没有辕杆,连车夫座都没有,只剩人影笔直地钉在车梁上,风掀起邮差帽的檐角,露出额角细密的汗珠——却比骑马还要快上三分。
“老天爷!这铁驴子竟自己跑了!”卖炊饼的老汉揉了揉眼,手上白面粉扑簌簌落在前襟,像下了一场小雪。
“什么铁驴子,官府告示上写着——‘脚踏轮车’!”旁边摆摊书生的折扇“啪”地合拢,用扇骨去指车架中段那截亮锃锃的链条,“瞧见没?人脚就是马,链条就是缰,力打在前齿,后齿便滚,比畜力还听话。”
“那敢情好!”一个半大孩子钻到最前,鼻尖几乎贴上飞转的轮毂,被旁边的母亲一把拎住后领,“别凑!小心咬你手!”孩子却挣脱,跳着拍掌:“娘!咱家要是有一辆,你进城卖绣活就不用走两个时辰啦!”
人群外圈,穿短褐的船工踮脚张望,粗糙的手掌在空气里来回比划:“我跑船三十年,风里浪里都没今儿眼花——这玩意儿要是上了堤岸,比咱摇橹还利索!”
“可不是!”布庄掌柜摸着八字胡,眼里闪着精光,“方才那邮差从南门到十字街,才喘几口气的工夫?若拿来运缎匹,一天能省下半匹布的脚力钱!”
车轮却在这时稳稳停住。邮差单脚点地,另一只脚一抬,链条“咔哒”一声归位,像火枪合上保险。他摘下挂在车把的邮袋,高声道:“诸位父老——今日只示样,不送信!三日后,广场再演,有愿试踩者,可当场报名!”
话音未落,人群“嗡”地炸开:
“我报名!我年轻时踩水车可是一把好脚力!”
“让我家小子试!他腿脚轻!”
“这铁架子承重几何?我这两百斤的身子可别压散了!”
邮差笑着摆手,指车架横管:“管你一百斤还是两百斤,只要双腿还使得上劲,它就能驮你走!记住——左脚下去,右脚抬起,眼睛看前,别盯轮子,一盯就倒!”
众人哄笑。卖糖葫芦的汉子趁机把草把子举高,红果在外圈晃成一条流动的线,“踩轮车的,尝口甜的再上路——不甜不要钱!”
阳光越升越高,把两轮车的铁架照得耀眼,像一条被拉直的银河落在人间。人群簇拥着、议论着、笑骂着,跟随邮差往市舶司方向缓缓移动,脚步比往常轻快许多,仿佛那链条已经套在每个人腿上,带着整座洛阳城,朝着更迅捷的清晨奔去。
市舶司前的斜街,被晨阳晒得一片晃眼。两块青石板之间尚积着夜雨,忽然“咝”地掠过一缕凉风——那凉风里夹着清脆的“叮铃”,像谁把玻璃骰子抛进空碗。围观的汉国百姓尚未散,外圈又被几顶颜色突兀的帽子堵住:深褐、墨绿、钴蓝,帽檐插着长长的羽翎,随主人东张西望而乱颤。
“上帝之泪!两个轮子,竟能载人飞驰?”最前头的褐呢外套使劲揉眼,袖口金扣刮到胡须,“噼啪”一声脆响。
“嘘——小声,莱昂。”旁边的墨绿外套去拽他袍角,自己却把鼻梁上的单柄镜架捏得死紧,“我在里斯本见过四轮滑椅,可那需马来牵引;眼前这‘单车’,连根马鬃都无!”
他们身后,穿钴蓝长袍、领口绣百合花纹的瘦高个举着速写本,炭笔“沙沙”走线,纸上却怎么也描不出链条的弧度。他喃喃地道:“诸位,注意那根铁链!它把脚力变成轮转,像把人力变成了蒸汽活塞——只是更小、更轻、更……不可思议!”
“所以这就是‘汉国魔法’!”被称作莱昂的褐外套猛地拍手,掌心尚沾着一路拈来的糖霜,此刻全拍在速写本边缘,“我们船队去年在这里见到蒸汽明轮,前年见到后膛炮,今年又见到铁马!他们到底吃什么长大?脑子是铁铸的不成?”
“吃稻米,也吃海鱼。”一个围观的汉国小贩回头插话,手里尚举着刚出炉的芝麻烧饼,冲他们晃了晃,“不过咱们还吃‘道理’——机关道理,一层层嚼碎了咽,再吐出来就是新玩意。”
莱昂瞪圆眼,似乎要把这句“吃道理”也吞进肚里翻译十遍。他忽然俯身,冲邮差打了个揖:“阁下!能否让我一试?”
邮差笑笑,把车把递给他,只教一句:“左踩右抬,眼看前。”莱昂照做,左脚猛踏,车身一晃,他“哇”地一声,整个人像被看不见的缰绳拽出去,羽翎帽瞬间被风掀翻,落在墨绿外套怀里。围观的汉国百姓哄然大笑,孩童拍掌乱嚷:“洋大人栽跟斗喽!”
莱昂却顾不上疼,爬起来时碧眼放光,连声道:“妙!妙!这感觉犹如顺风扬帆,却比帆更快!若把它装上船,用脚踏带动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