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被炮火点燃的铁幕,罩在马六甲海峡外宽阔的洋面上。两艘灰白护卫舰劈浪而来,斜桅上的金龙旗被西南风吹得猎猎作响,旗尾每一次抽打空气,都像在替船上的怒火添一把火。
“图纸被偷,就在咱们眼皮底下!”
甲板上,一名炮手把拳头砸在舷墙,铜皮发出闷响。
“偷到第二舰队的头上,真当咱们是泥塑的?”
旁边装填手啐了一口,把霰弹包往炮膛里狠狠一送,铁夯槌砸下去,火星四溅。
舰桥里,值更官把望远镜摔回支架,转身对副舰长低声吼道:“再看见可疑帆影,直接拦停。谁敢说个不字,就让二十四磅炮替他们答!”
副舰长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狠劲:“传令——左舷炮装链弹,右舷炮装实心。今天不打疼几个,他们记不住马六甲是谁罩的。”
命令顺着铜管传到底层,炮手们齐声应诺,铁轮在甲板上滚动,发出整齐而凶猛的“哐啷”声。
就在这时,前方海面忽然炸起一团火光——两艘小船正互相撕咬,桅杆折断,帆布燃烧,火星在暮风里飘成一条火蛇。
“又是哪路神仙?”
了望手眯眼冷笑,“自己送上门来。”
“全舰——战斗部署!”
舰桥铜哨骤响,甲板瞬间沸腾。火枪兵半跪成列,枪托抵肩;炮手把击铁扳起,燧石在指间闪着幽蓝的光。
“让他们看看,”副舰长把帽子往后一推,海风卷起他的发梢,“在第二舰队的地界上闹事,得先问问二十四磅铁弹答不答应!”
两艘护卫舰同时转舵,像两把出鞘的刀,直插火光中央。暮色中,金龙旗猎猎,炮口森然,怒火与铁火一起,在海上烧出一片刺眼的亮。
夕阳像一把被血染红的刀,斜斜地插在海面上。
两艘安南商船并排横陈,船头对船头,船舷贴着船舷,仿佛四条巨鲸在狭窄的水道里角力。船板因撞击而发出沉闷的“咚隆”声,甲板随之震颤,连桅杆上的绳索都在剧烈摇晃。
叛军的两艘快船从左右夹击而来,黑帆上没有任何标志,帆布被海风撕得猎猎作响,像一群饥饿的乌鸦。双方船舷一贴上,铁钩便“咔嚓”一声咬住了对方的栏杆。粗大的缆绳被迅速抛过去,像毒蛇般缠住桅杆,瞬间把两艘船死死锁在一起。
甲板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安南水手们头戴铜盔,身披藤甲,左臂绑着圆盾,右手握着弯刀。他们排成两列,踩着摇晃的甲板,像潮水般冲向敌船。对面叛军则披着暗褐色的皮甲,脸上涂着黑灰,手里的长矛和钉头棒闪着冷光。
第一声惨叫来自船头——一名安南水手刚踏上敌船,就被一柄飞斧劈中肩头,血雾喷在夕阳里。他踉跄后退,却被身后的同伴撞倒,弯刀脱手,顺着甲板滑进了血泊。
紧接着,箭矢如雨。
安南弓手半跪在桅杆旁,拉满竹弓,箭尖带着呼啸声扎进叛军的胸甲;叛军则用短弩还击,弩机“嘣”地一声响,铁矢穿透藤甲,钉进骨肉。有人中箭后仍向前冲,箭杆在胸口晃荡,鲜血顺着甲板的缝隙流淌,像一条条蜿蜒的小蛇。
冷兵器碰撞的声音密集得令人牙酸。
弯刀砍在铁盾上,火星四溅;长矛刺穿皮甲,发出撕裂布帛的闷响。盾牌与盾牌相撞,发出“砰砰”的闷雷,每一次撞击都有人踉跄后退,踩到同伴的尸体,又滑倒,再被乱刃剁中。
船舷最窄处,两名壮汉像角斗士般对峙。安南人高举弯刀,叛军则抡起钉头棒,刀光与棒影在夕阳里交织。弯刀劈在铁棒上,火星迸溅;钉头棒反手砸下,正中安南人肩窝,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安南人惨叫一声跪倒,叛军抬脚踹翻他,顺势一刀割开他的喉咙,血柱喷起三尺高,溅在旁边同伴的脸上。
另一侧,叛军的两名盾牌手组成龟甲阵,顶着箭雨向前推进。安南水手用长矛猛刺,矛尖撞在铁盾上“当当”作响,却始终刺不透。叛军突然散开,一名短斧手从盾后跃出,一斧劈开安南人的藤甲,斧刃嵌进肋骨,血沫从口中涌出。
夕阳渐渐沉入海平线,甲板上的血色却愈发浓烈。尸体横陈,有的被压在倒塌的桅杆下,有的被铁钩挂在船舷上,随着船身的晃动而轻轻摇晃。血水顺着排水孔流入海里,把周围的海水染成暗红,像一块巨大的伤口。
没有人后退。
安南人的铜盔在血泊里反光,叛军的黑甲被染成褐红。每一次呐喊都带着血腥味,每一次挥刀都像在收割生命。甲板的木板被刀砍得支离破碎,木屑与血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木,哪是人。
暮色像被炮火点燃,海面骤然亮起两道炽白的火线。两艘灰白护卫舰自左右包抄而来,龙骨劈开浪峰,溅起的碎沫在夕阳里闪成钢针般的寒光。